第16章 被迫学习骑电动车
一
航管局的电话之后,叶无尘以为自己最大的麻烦已经过去了。他错了。
第二天早上,他骑着那辆二手电动车去菜市场进货,刚出巷口,一辆白色的行政执法车就停在了他面前。车上下来两个人,不是城管,不是市场监管,是交警。
“您好,请出示行驶证、驾驶证。”年轻交警敬了个礼,语气礼貌但不容置疑。
叶无尘把车停好,从座位下面的储物箱里翻出了这辆车的行驶证。是原车主的名字,过户手续还没办。驾驶证——这具身体的记忆里没有考过驾照的任何信息。
“我没有驾驶证。”叶无尘说。
交警接过行驶证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车牌。“这辆车登记在王某某名下,是你本人吗?”
“不是。我买的二手,还没过户。”
“没有驾驶证驾驶机动车,属于无证驾驶。”交警把行驶证还给他,“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我们要对车辆进行暂扣。请您配合。”
叶无尘看着那辆电动车。他骑了快一个月,从来没有想过需要驾驶证这个问题。在他看来,电动车和自行车差不多,拧油门就走,捏刹车就停。但他忘了,这辆车的速度能跑到四十公里每小时,在交通法规的定义里,它属于“机动车”。
“车扣了,我怎么进货?”叶无尘问。
交警看了他一眼。“您可以换一种交通工具。自行车、公交车、地铁,都可以。但不能骑这辆车了。没有驾驶证,这辆车不能上路。”
叶无尘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车上下来,把钥匙拔了,递过去。交警接过钥匙,开了一张暂扣凭证,把车开走了。
叶无尘站在巷口,看着那辆蓝色电动车消失在车流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六点十分。菜市场七点开门,从这里走过去大概要四十分钟。
他开始走。穿过城中村的巷子,拐上大路,经过两个红绿灯,走过一座天桥。路上有很多人,有的骑电动车,有的骑自行车,有的走路。没有人在乎他怎么去菜市场,也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是几十万步行通勤的普通人中的一个。
走到菜市场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王大姐正在往摊位上摆鸡蛋,看到他走进来,笑了。
“小叶,今天怎么没骑车?”
“被扣了。”
“扣了?为什么?”
“没有驾驶证。”
王大姐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你骑了快一个月,才知道要驾驶证?”
叶无尘没有回答,低头挑鸡蛋。他把鸡蛋一个一个地对光看,挑没有裂纹、没有散黄的。挑了三十个,装进塑料袋,付了钱。
王大姐看着他提着鸡蛋往外走,喊了一句:“小叶,考个驾照吧。不难。”
叶无尘没有回头。不是不想考,是没有时间。摆摊、送外卖、练飞行、查老周的事、应付天机阁——这些事情已经把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填得满满当当。去驾校学车,少说要一个月。一个月,他等不了。
二
回到城中村的时候,煎饼摊前已经排起了队。老周在案板后面摊煎饼,动作不快但很稳。苗苗在旁边递鸡蛋,踮着脚尖把鸡蛋一个一个码在案板边上。
叶无尘走过去,从老周手里接过竹刮子。“我来。”
老周退到旁边,看着他的脸色。“车呢?”
“被扣了。”
“为什么?”
“没有驾驶证。”
老周沉默了一下。“我教你。”
叶无尘抬起头。“你教我什么?”
“骑电动车。不是那种能跑四十码的,是那种限速二十五码、不需要驾驶证的。”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我有一辆,平时不怎么骑。你先拿去用。不用驾照,上的是电动自行车牌照。”
叶无尘看着那把钥匙。“老周,你为什么帮我?”
老周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弯曲的手。“因为你帮我。你帮我治好了手,没要一分钱。”
叶无尘接过钥匙,没有说谢谢。他和老周之间,不需要这两个字。
上午的生意照常好。队伍从巷口排到巷子外面,有人带了小板凳,坐在路边等。有人一边排队一边刷手机,把队伍的照片发到网上,配文是“城中村排队三小时的煎饼,到底有多好吃”。
王建国在旁边摊煎饼,他的摊位前也排了几个人。不多,三四个,但比昨天一个都没有强。他摊煎饼的动作还很生疏,面糊摊不均匀,鸡蛋打上去就滑到一边,翻面的时候煎饼破了。但他在努力,额头上全是汗,围裙上沾满了面糊。
叶无尘没有过去帮他。有些路必须自己走,别人扶了反而走不稳。
中午休息的时候,叶无尘拿出老周那辆电动自行车,在巷子里试着骑。车很小,轮子很细,骑起来晃晃悠悠的,像一只刚学走路的鸭子。他骑了两圈,感觉还行,就是太慢了。最高时速二十五公里,比他走路快不了多少。
“习惯就好。”老周在旁边看着,“慢有慢的好处。快了容易出事。”
叶无尘骑着这辆小电动车去了菜市场,去了超市,去了城西的美食工作室。路上有很多人骑同样的车,有送孩子上学的妈妈,有买菜回来的老太太,有穿着工作服的外卖骑手。他混在车流里,不显眼,不突兀,像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
这种感觉很奇妙。以前骑那辆蓝色电动车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比别人快。现在骑这辆小车,他比别人慢。慢下来之后,他看到了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路边早餐摊的老板娘在给一个流浪猫倒牛奶,一个老人在公交站台等车,手里拿着一束花,一个小孩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
这些画面从他身边慢慢经过,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他在河里,和所有的人一起,慢慢地向前。
叶无尘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不是为了恢复修为,不是为了打败师弟,不是为了解开老周的封印。那些都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是这个——和所有人一起,在这条河里,慢慢地向前。
三
下午三点,叶无尘提前收摊,骑着小电动车去了城西驾校。
不是去学车,是去打听一件事。他坐在驾校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里面的人练车。一辆教练车在倒车入库,司机是个中年女人,方向盘打得飞快,车屁股歪歪扭扭地挤进车位线,压线了。教练在车外喊:“压线了!重来!”女人从车窗探出头,一脸歉意。
叶无尘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陈建国发了条消息。
“陈警官,无证驾驶电动车,除了扣车,还会怎么处理?”
陈建国回得很快:“罚款二百到二千,情节严重的可以拘留。怎么了?”
“我的车被扣了。没有驾驶证。”
“你去考一个不就行了?”
“没时间。”
陈建国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包。“那你就骑那种不要驾照的。限速二十五,有脚踏板,上电动自行车牌照。那种车交警不管。”
叶无尘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的蓝色电动车被扣了,但买那辆车的时候,胖老板说过一句话:“这个车我帮你改过了,速度能到四十。但你别骑太快,被抓了说是原厂的就行。”
原厂的。原厂的电动车,限速二十五。改过的,能到四十。交警扣车的时候,只看牌照和驾驶证,不看改装。但如果出了事故,一查就知道是改装的。那时候就不是扣车的问题了,是违法改装、无证驾驶、超速行驶,一条比一条重。
叶无尘把手机放进口袋,看着驾校里那辆还在练倒车入库的教练车。那个女人终于把车倒进去了,教练点了点头,她高兴得从车窗伸出手比了个V。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考驾照。
不是因为他想考,是因为他不想再被扣车。在这个世界生存,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打破规则,像天机阁那样,飞在天上,让规则追不上你。另一种是遵守规则,像那个女人一样,一遍一遍地练倒车入库,直到练会为止。
叶无尘现在飞不起来。所以他选择练倒车入库。
四
驾校报名比叶无尘想象中简单。填表、交照片、体检、缴费,一个下午全部搞定。学费三千八,他最近攒的钱刚好够。交完学费,银行卡里的余额又回到了三位数。
“什么时候能考科目一?”叶无尘问。
前台的小姑娘看了他一眼。“你回去刷题,觉得自己能考过了就来报名。最快下周一。”
“科目一考什么?”
“交通法规。一千多道题,随机抽一百道,九十分及格。”
叶无尘点了点头,拿着教材走出驾校。教材很厚,三百多页,全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交通标志的图片。他把教材放进电动车的车筐里,骑车回城中村。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他停下来。旁边停着一辆大货车,发动机轰隆隆地响,排气管喷出的热气吹在他的小腿上。他抬头看着路口那个红绿灯,红灯倒计时六十秒。六十秒,他可以用这六十秒看一道题。
他掏出教材,翻到第一页。
“机动车在道路上行驶,不得超过限速标志标明的最高时速。在没有限速标志的路段,应当保持安全车速。”
叶无尘看完这道题,记住了。红灯还有四十秒。他翻到第二页。
“驾驶机动车不得在禁止鸣喇叭的区域鸣喇叭。”
又记住了。红灯还有二十秒。第三页没来得及看,绿灯亮了。他把教材放回车筐,拧动油门,小电动车慢悠悠地穿过路口。
后面的大货车按了一下喇叭,声音很大,吓得旁边骑自行车的大姐一哆嗦。大姐回头骂了一句,大货车没有回应,轰隆隆地开走了。
叶无尘忽然想到一个事。大货车在路口鸣喇叭,算不算“在禁止鸣喇叭的区域鸣喇叭”?算。但没有人会去罚它,因为它太大了,没有人敢拦它。
这个世界的规则,和修真界一样——规则是给弱者定的,强者不受约束。
他骑着车,慢慢地回了城中村。
五
晚上,叶无尘没有去送外卖。他坐在出租屋里,面前摊着那本驾考教材,一页一页地看。
老周来了,带了两瓶啤酒和一袋花生米。
“学得怎么样?”老周在他对面坐下,拧开一瓶啤酒。
叶无尘把教材翻到折角的那一页。“这个标志是什么意思?”
老周看了一眼。“禁止鸣喇叭。你看那个喇叭上面有一个斜杠,就是禁止。”
“你怎么知道的?”
“我以前考过驾照。”老周喝了一口啤酒,“考了三次才过。科目二挂了两次,第三次才过。”
“科目二考什么?”
“倒车入库、侧方停车、曲线行驶、直角转弯。就这几样。”
叶无尘想象了一下自己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一点一点地往后倒车。那画面太违和了。在修真界,他驾驶的是飞剑,意念一动,瞬息千里。在这里,他驾驶的是教练车,时速五公里,压线就挂。
“老周,你考驾照的时候,多大?”
“四十二。”
“为什么那时候才考?”
老周沉默了一下。“因为那时候我老婆说,没有车不方便。孩子上学要接送,老人看病要接送。她说,你去考个驾照吧,我们买辆车。我去考了,考了三次才过。过了之后,我们去买了一辆二手的面包车。”
“车呢?”
“卖了。”老周又喝了一口啤酒,“孩子上初中住校了,老人走了,老婆也走了。我一个人,用不着车。”
房间里的空气变得很安静。窗外的城中村很吵,有人在放音乐,有人在吵架,有小孩在哭。但在这个房间里,只有老周喝啤酒的声音,和叶无尘翻教材的声音。
“老周。”
“嗯。”
“你会再买一辆车吗?”
老周想了想。“不会。停车太麻烦了。”
叶无尘知道这不是真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买了车也没有人坐了。后座是空的,副驾驶也是空的。
他低下头,继续看教材。
老周喝完了两瓶啤酒,站起身。“我先回去了。你早点睡。”
“老周。”
“嗯。”
“我今天去驾校报名了。”
老周转过身,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好事。”他笑了,“等你拿到驾照,我陪你买车。”
老周走了。叶无尘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摊开的教材。窗外的噪音还在,但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那些交通标志上。禁止鸣喇叭、禁止掉头、禁止超车、禁止停车。每一条禁止,都是一条规则。每一条规则,都对应着一个“为什么”。
禁止鸣喇叭,是因为噪音污染。禁止掉头,是因为影响交通。禁止超车,是因为容易出事故。这些规则不是凭空产生的,是有人付出了代价之后才立下的。
叶无尘在教材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每一条规则背后,都有一条命。”
六
第二天,叶无尘照常出摊。
他骑着小电动车,车筐里放着那本教材。排队的时候看,等红灯的时候看,吃饭的时候看。一千多道题,他看了三遍,记住了大部分。不是因为他记忆力好,而是因为这些规则对他来说很新鲜。
在修真界,没有规则。或者说,唯一的规则就是强者说了算。你可以飞在任何高度,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可以对任何人做任何事。没有人管你,也没有人能管你。
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一切都有规则。红灯停,绿灯行。机动车走机动车道,非机动车走非机动车道。转弯让直行,右侧通行,左侧超车。这些规则限制了人的自由,但也保护了人的安全。
叶无尘开始理解为什么这个世界没有灵气也能运转了。不是因为科技,是因为规则。规则把所有人绑在一起,形成一个共同体。你不闯红灯,我也不闯红灯,我们都能安全地过马路。你不鸣喇叭,我也不鸣喇叭,我们都能安静地睡觉。规则不是束缚,是契约。
他把这个感悟也写在了教材的空白处。
下午,叶无尘去驾校考了科目一。九十六分,过了。教练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赵,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说话很慢。
“科目二下周一开始练。”赵教练看了他的成绩单,“你之前开过车吗?”
“没有。”
“那你回去先看看视频,了解一下倒车入库的基本操作。”
叶无尘点了点头。
走出驾校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搜了一下“倒车入库技巧”。跳出来几百个视频,他随便点开一个,看了三分钟。视频里的教练说:“看后视镜,当库角出现在后视镜下方的时候,向右打满方向。”
叶无尘看完了整个视频,觉得自己大概会了。但他知道,大概会和真的会之间,隔着无数次的练习。就像摊煎饼一样,看一百遍视频不如亲手摊一遍。
他骑着小电动车回到城中村。天色暗下来了,城中村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路过巷口的时候,看到王建国还在摊位上练习。他的动作比早上流畅了一些,面糊摊得比以前均匀了,翻面的时候煎饼也没有破。
王建国看到他,抬起头,笑了。
“小叶,我今天卖了十二个。”
“不错。”
“明天会更多。”
叶无尘没有接话。他走进巷子,上楼,开门,开灯。出租屋很小,但很整齐。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桌上的书摆得整整齐齐,锅放在灶台上,擦得锃亮。
他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开始记录今天的事。
“第十七天。电动车被扣。去驾校报名。科目一通过。老周说等我拿到驾照陪我买车。”
他停了一下,在最后一行下面加了一句话:
“买车之后,第一个带老周去兜风。”
叶无尘合上笔记本,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没关,惨白的光照着他,像一个没有窗户的盒子。
窗外的城中村很吵,但他已经习惯了。那些声音不再是噪音,而是这个城市的心跳。汽车喇叭声、小孩哭闹声、狗叫声、炒菜的滋滋声、麻将牌的碰撞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组成了一首他没有听过的交响曲。
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早起,要去菜市场,要摊煎饼,要学倒车入库。要做的事情很多,但他不觉得累。因为每一件事都是在往前走的。
手机震动了。一条消息,来自师弟。
“听说你去驾校报名了。”
叶无尘没有回复。
“堂堂无极仙尊,学倒车入库。师兄,你的道心不会痛吗?”
叶无尘还是没回复。
“你知道她为什么让你帮老周解开封印吗?不是因为老周需要你,是因为她需要你。她需要你解开封印,拿到封印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可以让她回到过去。”
叶无尘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回到过去。灵气为零的世界,时间是不可能逆转的。这是修真界最基础的法则,比任何规则都更根本。除非——她不是要逆转时间,而是要穿越时间。从一个时间线跳到另一个时间线。
“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叶无尘打了这几个字,又删掉了。
他知道答案。
那个穿旗袍的女人,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和他一样,是从另一个时空来的。而且她来的方式,比他更高级。不是夺舍,不是穿越,是带着自己的身体、记忆、修为,完整地来到了这个世界。
她来这里的目的,不是为了恢复修为,不是为了统治世界,不是为了任何叶无尘能猜到的东西。她来这里的目的,在那个女人自己的心里,谁也不知道。
叶无尘放下手机,关了灯。
黑暗的房间里有光在闪,不是手机,是窗外。城中村的屋顶上,有一个人在飞。飞得很低,很低,贴着屋顶,像一只无声的蝙蝠。
叶无尘看着那个身影从窗外掠过,消失在夜色里。
他没有起床,没有追出去。
他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