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御剑术第一课:避开雷达
一
下午两点半,叶无尘提前收了摊。
他把锅交给老周,把面糊桶盖上盖子放进阴凉处,把竹刮子用清水洗干净插在案板上的筷笼里。做完这一切,他站在摊位前,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案板下面。
“老周,下午帮我盯一下。”
老周正在炸薄脆,头都没抬。“又去见那个人?”
“嗯。”
“小心点。”老周翻薄脆的手停了一下,“那个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
叶无尘没有问老周为什么这么说。有些话,问了反而不好。他骑上电动车,出了城中村,拐上大路,朝猫屎咖啡的方向驶去。
下午的阳光很烈,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车轮碾过去发出黏腻的声响。路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一辆洒水车经过,喷出的水雾在阳光下形成一道短暂的彩虹。
叶无尘没有走导航规划的最近路线,而是沿着河边绕了一段。他想在路上想清楚几件事。
第一件事:天机阁为什么要见他?
第二件事:他能从天机阁那里得到什么?
第三件事:天机阁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这三件事想清楚了,见面的时候就不会被动。修真界的谈判和凡人界的谈判本质上是一样的——谁先暴露需求,谁就输了。
电动车在河边的小路上慢慢开着。河水是绿色的,不深,能看到底下的水草。有人在河边钓鱼,坐在小马扎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叶无尘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个钓鱼的人和自己在某方面很像——都是在等。等鱼上钩,等机会出现。
但区别是,钓鱼的人只需要等,而他需要在等的同时做很多事。摊煎饼、送外卖、收集红尘气、恢复修为、调查老周的过去、应付天机阁、和灵异事务管理局保持联系。
这些事情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
叶无尘把车停在河边,坐了一会儿。他看着河面上自己的倒影——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脸上带着煎饼摊的油烟味,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这是他吗?
不是。但这具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在慢慢地变成“他”。眼神、语气、走路的方式、摊煎饼的手法,甚至心跳的频率,都在从“这个人”变成“叶无尘”。
叶无尘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该去了。
二
猫屎咖啡的门还是那样,窄窄的,木头边框,玻璃上贴着店名。叶无尘推门进去,一楼的吧台上还是放着一杯咖啡,还是黑咖啡,旁边还是放着一张纸条,上面还是那两个字——“二楼请”。
他端起咖啡,上楼。
楼梯还是那么窄,地毯还是那么深,墙上的抽象画还是看不懂。他走了十二级台阶,转过弯,又走了八级,到了二楼。
二楼只有一个人。
不是师弟。
是一个女人。
四十多岁,穿一件深蓝色的旗袍,头发盘得很高,用一根玉簪别着。她的脸很白,不是化妆的白,是一种瓷器般的、没有血色的白。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喝。
叶无尘在楼梯口站了片刻。
“你就是阁主?”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两口深井,看不到底。
“你就是叶无尘?”
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分量。不是威胁,不是压迫,而是一种天然的、与生俱来的、不需要任何外物加持的威严。
叶无尘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他把咖啡放在桌上,没有喝。
“师弟呢?”叶无尘问。
“你师弟不在。”女人端起凉茶,抿了一口,“今天是我要见你。他不同意,所以我把他支走了。”
叶无尘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你支走了他?”
“很容易。”女人的嘴角微微上扬,“我说你愿意加入天机阁,条件是让他离开。他信了。所以他走了。”
叶无尘沉默了片刻。这个女人在一句话里同时做了三件事——第一,告诉他师弟不在场,今天的谈话没有第三方。第二,告诉他她能支走师弟,说明她的权力比师弟大。第三,告诉他她不怕师弟知道她背着他见了叶无尘,说明她不怕。
“你想谈什么?”叶无尘问。
女人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
“我想谈你。”她说,“你的过去,你的现在,你的未来。”
“我的过去你查不到。我的现在你正在看。我的未来我自己都不知道。”
女人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社交性的笑,而是一种真的觉得有趣的笑。
“你很直接。”她说,“我喜欢直接的人。”
“我不喜欢绕弯子。”
“好。那我直说。”女人的身体微微前倾,“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从哪里来,我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我也知道你现在很弱,弱到连炼气期都没到。”
叶无尘没有说话。
“但我还知道另一件事。”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你的修为种子还在。它只是睡着了。只要给它足够的红尘气,它就能醒过来。而红尘气——我可以给你。”
叶无尘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要什么?”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山洞的入口,四周是皑皑白雪,洞口有淡淡的蓝光透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光。
叶无尘拿起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昆仑山,1986年7月。”
1986年7月。第七分队失踪的那个月。
“这个山洞,”叶无尘抬起头,“是老周去过的地方。”
“对。”女人点了点头,“老周去过,但你师弟也去过。你师弟去过之后,带回来了这个。”
她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样东西。
一颗珠子。拇指大小,深红色,散发着让叶无尘心悸的气息。和师弟在猫屎咖啡给他看过的那颗一模一样。
“道种。”叶无尘的声音低了下来。
“你师弟给你看过的那颗是假的。”女人把珠子放在桌上,“这颗是真的。服下它,无论你什么境界,都能在瞬间恢复巅峰修为。”
“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你会失去所有情感。变成一个没有喜怒哀乐的怪物。”
叶无尘看着那颗珠子。深红色的表面下有光在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他伸出手,想拿起来看一看,但手指在距离珠子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害怕,是本能。他的修为种子在抗拒这颗珠子。
“我不会吃这个。”叶无尘把手缩回来。
“我知道你不会。”女人把珠子收回口袋,“所以我不要求你吃。我要求你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帮老周解开记忆封印。”
叶无尘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是天机阁的阁主。”
女人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是谁?”叶无尘问。
女人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叶无尘。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周的记忆不能落在天机阁手里。你师弟说我后悔了,那是对的。我确实后悔了。但不是后悔背叛你,是后悔把老周牵扯进来。”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三十七年了。他为了那四十三天的记忆,失去了所有。他的手指,他的家庭,他的青春,他的一辈子。你以为他的手指是怎么断的?不是干活断的。是天机阁的人为了逼他想起什么,一根一根掰断的。”
叶无尘的手指攥紧了。
“他现在能活着,是因为他已经‘没用’了。天机阁放弃了他,所有人都放弃了他。但最近他发现你身上有他要找的东西——你摊的煎饼,吃了会让他的记忆松动。所以天机阁又盯上了他。”
叶无尘想起了那个晚上,白光降落在老周家的方向。想起了第二天早上,老周说门锁被人动过。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解开他的封印?”叶无尘问。
“因为我解不开。”女人转过身,“施术的人,是你师弟。只有你师弟本人,或者神识比他更强的人,才能解开。我不行。”
“你觉得我行?”
“你现在不行。但你恢复修为之后,可以。”
叶无尘沉默了很久。
楼下的马路上,一辆洒水车经过,播放着那首一成不变的《兰花草》。音乐从窗户飘进来,在这个安静的二楼里显得突兀又荒诞。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叶无尘终于开口。
女人没有回答。她走回桌前,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放在桌上。
玉镯通体碧绿,没有一丝杂质。叶无尘认识这只玉镯——是他道侣的。当年他亲手把这玉镯戴在她手上,用的是渡劫期的法力,除了他和他道侣,没人能取下来。
“你道侣在我这里。”女人的声音很轻,“她还活着。等你恢复了修为,我带你去见她。”
叶无尘拿起玉镯,握在手心里。玉还是温热的,带着人体的温度。
“她在这里?”
“在这里。”
“她为什么不自己来见我?”
女人沉默了一下。“因为她在保护一个人。一个对这个世界很重要的人。”
“谁?”
女人摇了摇头。“现在不能告诉你。你太弱了。知道太多,对你和她都没有好处。”
叶无尘把玉镯攥在手心,指节发白。
他想起渡劫那天,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不是防御,不是反击,而是把道侣的洞府转移到万里之外。他以为那是安全的。但现在看来,她最终还是落入了天机阁的手中。
“我帮你。”叶无尘说,“但有一个条件。”
“说。”
“我要你保证她的安全。”
“不用你说。”女人重新坐回椅子上,“这件事,比你更早就在做了。”
叶无尘看着她深井般的黑眼睛,知道她没有说谎。不是因为她的眼神有多真诚,而是因为她没必要骗他。她比他强,掌握着他想要的信息,手里有他最重要的人。她不需要骗他。
“老周的封印,怎么解?”叶无尘问。
“你需要先到金丹期。”女人说,“金丹期的神识,加上你对他体内那股能量的了解,可以强行破解。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破解封印的时候,你师弟会知道。封印上有他的神识标记,一旦被外力触碰,他就会收到信号。”
“他现在什么修为?”
“金丹期。和你恢复之后一样。”
“那我可以打他。”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是老样子。”她说,语气里有一种叶无尘说不清的情绪。
三
叶无尘从猫屎咖啡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骑上电动车,没有回城中村,而是去了那片废弃的工地。
今天是满月,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把整个工地照得像白天一样亮。叶无尘把车停在路边,走进工地深处,从后备箱里拿出了那根擀面杖。
他双手握住杖身,闭上眼,调动体内的能量。
能量从丹田出发,顺着经脉流向双手,流向擀面杖。杖身上的雷纹一道接一道地亮起来,一道、两道、三道……一直亮到第九道才停下。
九道。比之前多了两道。
叶无尘睁开眼,看着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光芒的雷纹。九道雷纹意味着他可以飞得更高了。
他把擀面杖横放在身前,松开手,踩上去。
“起。”
擀面杖缓缓升高。一米,两米,三米。到了三米的时候,叶无尘感觉体内的能量在急速消耗,像水从破了洞的桶里往外流。他维持在这个高度,试着往前移动。
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的头发被吹得向后飞。地面的景物在快速后退——废弃的工棚、生锈的塔吊、堆成小山的砖块。
他在工地上空绕了一圈,感觉身体开始发飘,能量快用完了。他降下来,落在地上,大口喘气。
三米高,绕了一圈,能量就见底了。
叶无尘蹲下来,喘了很久。等他喘匀了,他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APP——飞行器驾驶执照考试模拟器。这是他前两天在应用商店里找到的,想考无人机驾驶证,就得先过这个考试。
他没打算考无人机驾驶证。他只是想通过这个APP了解一件事——这个世界对“空域”的管理规则。
什么高度以下不需要报备?什么区域是禁飞区?什么时间可以飞什么时间不可以飞?什么情况下会被雷达发现?
这些都是御剑飞行之前必须搞清楚的问题。天机阁的骑手敢在城市上空飞来飞去,不是因为他们胆子大,而是因为他们摸清了规则的漏洞。叶无尘也需要摸清这些漏洞。
他一边看题一边记笔记。
“真高120米以下,非禁飞区,微型无人机无需报备。”
“真高”是从地面算起的高度。120米,大概四十层楼高。在这个高度以下飞,只要不在禁飞区,就不会被特别关注。
叶无尘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横线,标上“120米”。
御剑术的高度,不能超过这条线。
他接着看。
“机场净空保护区、军事禁区、国家机关所在地、重要水利设施、核电站周围——以上区域为禁飞区。”
叶无尘拿起手机打开地图,把城中村周边的禁飞区标注出来。机场在城东,距离城中村二十多公里,不在禁飞区内。军事禁区在城北,距离较远,不影响。政府机关在市中心,也不影响。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城中村及周边三公里,是目前最理想的飞行区域。
“御剑术第一课:避开雷达,不是让雷达看不到你,是让雷达看到你之后不把你当回事。”叶无尘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
无人机飞在120米以下,雷达不会特别关注。御剑术飞在120米以下,雷达也不会特别关注。关键不是飞得有多快、有多高,而是不要飞得让这个世界觉得“异常”。
叶无尘合上笔记本,把擀面杖放回后备箱,骑上电动车回城中村。
路过巷口的时候,他看到王建国的早餐车还停在那个位置。车上的灯没开,案板上什么都没放,但车旁边蹲着一个人。
是王建国。
他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一桶面糊,手里拿着一把竹刮子,在地上划拉什么。月光照着他,他的影子又短又粗,像一个大号的冬瓜。
叶无尘停下车,走过去。
“你在干什么?”
王建国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在练摊煎饼。”
“在地上练?”
“面糊太贵了,不舍得浪费。”他用竹刮子在地上划了一圈,“我在地上划,划到竹刮子不刮地皮了,再上锅。”
叶无尘看着他在地上画的那个圈。圆的,很圆,比他用锅摊出来的还圆。
“你练了多久?”
“从早上六点到现在。除了吃午饭,没停过。”
叶无尘蹲下来,从王建国手里拿过竹刮子,在地上画了一个圈。也是圆的,但比王建国的圆更圆。
“你的问题是,你的手跟不上你的眼睛。你知道怎么划圈,但你的手不听使唤。”叶无尘把竹刮子还给他,“练的时候,不要看竹刮子,看你要画的那个圈。你的手会跟着你的眼睛走。”
王建国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试着画了一个圈。
还是圆的,但比刚才圆了一点。
“你……你真的愿意教我?”王建国的声音有点抖。
叶无尘站起身。
“明天早上,带面糊来。我教你。”
他朝巷子里走去。
月亮挂在天上,把整条巷子照得像一条银色的河。叶无尘走在河中间,影子跟在他身后,拖得很长很长。
手机震动了。一条消息,来自师弟。
“你今天见过她了?”
叶无尘没有回复。
第二条消息来了。
“不管你和她谈了什么,不要信。”
第三条消息。
“她骗了所有人。包括我。”
叶无尘站在巷口,看着这三条消息,一个字都没有回。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满月。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远处楼顶上的黑影。
今晚不是两团黑影,是三团。
他们并排站在屋顶边缘,面朝他,一动不动。
叶无尘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单元门,上楼。
楼梯间的灯坏了,他在黑暗里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听到楼上有人在轻声说话。
“他回来了。”
“他知道了多少?”
“不知道。但他见过她了。”
“阁主不会放过他的。”
声音消失了。
叶无尘站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楼梯上,一动不动。黑暗中,他的心跳很慢很慢,每一下都沉重得像擂鼓。
他继续往上走。
楼上,他的房间门口,放着一个白色的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一个红色的火漆印——一枚眼睛形状的印戳。
天机阁的眼睛。
叶无尘弯腰捡起信封,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你摊的煎饼里,有不该有的东西。”
叶无尘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他推开门,走进房间,没有开灯。
黑暗中,他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根擀面杖。
窗外,三团黑影还在。他们看着他的窗户,他看不到他们,但他知道他们在看。
今夜,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