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很暗,但杨梵云看清了那枚玉牌上的字。
“令。”
不是“千”,是“令”。
他枕头底下那枚刻着“千”字,这枚刻着“令”字。两枚玉牌材质相同、大小相同、纹路相同,只有刻字不同。
“这两枚玉牌,原本是一对。”韩夫人把玉牌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按着,“你师父手里的那枚是‘千’,我手里的这枚是‘令’。千令合一,可以调动千门南北两宗的所有力量。这是千门掌门的信物。”
杨梵云的手微微收紧。
师父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些。那本手抄册子里没有提过“掌门信物”,没有提过“千令合一”,更没有提过什么“南北两宗”。
“你是千门北宗的人?”他问。
韩夫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把玉牌收回袖子里,靠在车厢壁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杨梵云。
“杨公子,你知道你师父为什么收你为徒吗?”
“因为我天资好。”
“天资好的人多了。他选你,是因为你是孤儿,没有家族牵绊,不会被任何人收买。”韩夫人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要培养一个‘干净’的人,一个不属于任何派系的人,一个能替他完成遗愿的人。”
“遗愿?”
“我说了,他死了。”
杨梵云盯着韩夫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撒谎的痕迹——但他是千门传人,他比任何人都知道,真正高明的骗子,脸上不会有任何破绽。
“你说他死在自己布的局里。”杨梵云的声音很平稳,“什么局?”
韩夫人沉默了片刻。
“你师父当年发现,千门内部有人在利用骗局操控地方官府,侵吞赈灾款项,甚至插手盐铁生意。这不是普通的骗局,这是动摇国本的大事。他花了三年时间调查,查出了一份名单——七十三个人,从千门底层一直到高层,甚至牵扯到朝中官员。”
“他把这份名单藏在了某个地方。”
“对。”韩夫人点头,“但他藏好名单之后,被人发现了。追杀他的人一路追到青溪,他走投无路,布了最后一个局。”
“什么局?”
“他让追杀他的人以为他死了。然后他真的死了。”
杨梵云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你是说……他为了脱身,假死,但假死的过程中,真的死了?”
“差不多。”韩夫人的声音低了下来,“具体细节,只有一个人知道。那个人是当年的见证者,也是你师父最后的托付人。”
“谁?”
“姓莫。叫莫如。”
车厢里的空气凝固了。
杨梵云闭上了眼睛。
莫如。那个说“我是你师父的见证人”的人。那个今晚躺在孙宅正房里、胸口被捅了一刀、死在他面前的人。
“莫如死了。”杨梵云睁开眼睛,“今晚死的。死在孙宅里。”
韩夫人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震惊,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预料之中的沉重,又像是某种确认。
“谁干的?”
“北宗的人。”
韩夫人沉默了很久。
“杨公子,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要见你了吗?”
“你要我帮你杀的人,就是杀莫如的人?”
“不止。我要你帮我杀的,是北宗的宗主。”
杨梵云看着她的眼睛。
“你不是北宗的人。你是南宗的。”
韩夫人没有否认。
“千门南北两宗分裂了三十多年。你师父活着的时候,一直在努力弥合这个裂痕。但他失败了。因为他发现,北宗的宗主已经不是千门中人,而是一个披着千门皮囊的魔鬼。”
“魔鬼?”
“你见过北宗的人做事。他们在青溪设的那些局——老道骗老妇人的棺材本,神婆骗病人的救命钱,媒婆骗穷人家的女儿。这些都是小打小闹。你知道他们在别的地方做什么吗?”
杨梵云没有说话。
“他们设局骗灾民的赈灾粮,骗难民的人头税,骗流民的卖身契。他们把一个县的地契全部骗走,让整村的人变成佃农。他们把一条河上的所有渡口都控制在手里,逼着两岸的人交天价过路费。”韩夫人的声音越来越冷,“这不是骗术,这是屠刀。杀人不沾血的屠刀。”
杨梵云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要我做的事,是帮你杀北宗宗主。你手里有我师父的‘令’牌,我手里有‘千’牌。千令合一,调动千门南北两宗的正派力量,对付北宗的邪派力量。”杨梵云顿了顿,“但你漏了一个问题。”
“什么?”
“我为什么要信你?”
韩夫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是冷的、算计的、高人一等的。这次的笑,有一种疲惫的、无可奈何的真实。
“因为你师父临死前,托莫如转交给你一封信。”韩夫人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信封,递过来,“我用了五年才找到这封信,又用了三年才找到你。你可以不信我,但你信不信你师父?”
杨梵云接过信封。
信封是黄色的,纸质粗糙,封口处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一个符号——归真。
他师父的记号。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已经泛黄,边角有些脆了,但字迹依然清晰。是他师父的字,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梵云吾徒: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为师应该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也不要来找我。为师生前做错了很多事,最后一件,就是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但你已经牵扯进来了。从你戴上那枚戒指的那天起,你就已经入了局。
为师的遗愿很简单:找到那本账册,公之于众。不要让那些人的血白流。
至于令牌——为师把它交给了韩夫人。她是为师的故人,也是为师生前最信任的人。
她的话,你可以信。
师父绝笔”
杨梵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袖中。
他没有哭。他的眼眶没有红,喉咙没有哽,手也没有抖。
但车厢里的空气变了。
韩夫人看着他的脸,似乎在寻找什么。但她什么也没找到。
“你不难过?”她问。
杨梵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艾香芬在哪儿?”
“谁?”
“跟我一起来的那个姑娘。”
韩夫人的眉毛微微动了动。“我不知道你在说谁。”
“跟我一起来城南孙宅的姑娘。你的人说‘请她也在一个地方等着’。”杨梵云的声音冷了下来,“她如果不安全,我们的交易就不成立。”
韩夫人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掀开车帘,对外面说了一句:“去查一下,有没有一个姑娘被扣住了。”
外面的人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了。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杨梵云和韩夫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马车没有动,停在巷口,车帘在风里轻轻晃动。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人凑到车帘外,低声说:“夫人,查到了。分舵的人确实扣了一个姑娘,在城南的仓库里。没有受伤,只是被关着。”
韩夫人看了一眼杨梵云。“满意了?”
杨梵云没有回答。
“放人。”韩夫人对外面说。
“可是夫人——”
“我说,放人。”
外面沉默了一下。“是。”
韩夫人重新看向杨梵云。
“杨公子,我韩文君在千门南宗做了二十年副宗主,从不轻易求人。今天是第一次。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找不到别人了。”
“对。因为别人要么不敢碰北宗,要么已经被北宗收买了。你不一样。你是沈道长的徒弟,你是干净的,你背后没有任何势力。”韩文君的声音放低了,“而且,你来青溪不是为了名利,你是来找你师父的。一个愿意花三年时间找师父的人,值得信任。”
杨梵云没有马上回答。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韩文君的话,大部分能和他已知的信息对上。师父的信是真的,笔迹、语气、用词都对。莫如的死也是真的,他亲眼所见。北宗在青溪的所作所为,他也亲眼所见。
但有一个环节对不上。
“韩夫人,你说你是千门南宗的副宗主。那千门南宗的宗主是谁?”
韩文君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南宗宗主,已经失踪六年了。”
“失踪?”
“对。六年前,他去了一个地方,再也没有回来。有人说是北宗下的手,有人说是他自己隐退了。没有人知道真相。”
杨梵云在脑子里把所有的信息串联起来。
师父失踪。莫如被杀。南宗宗主失踪。北宗宗主操控一切。韩文君来找他帮忙。
一条线,把这些点串起来。
但线上有一个洞。
“韩夫人,你说我师父的账册里,记录了北宗宗主的罪行。那本账册在哪儿?”
“我不知道。那是你师父亲手藏的,只有你能找到。”
“你说令牌你拿着。令牌有什么用?”
“令牌可以调动千门南北两宗的正派力量。加上你的‘千’牌,可以开千门的金库——金库里有足够的钱和人,去对抗北宗。”
杨梵云沉默了很久。
外面的风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马车的顶棚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韩夫人,我有一个条件。”
“说。”
“事成之后,我要带走我师父的遗物。所有的。”
“可以。”
“还有,我要见北宗宗主。不是杀他,是见他。”
韩夫人看了他一眼。“你要见他做什么?”
“我要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杨梵云没有回答。
他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站在月光下,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的浑浊气息全部排出去。
“我答应你。”他说。
韩夫人从车厢里探出头来,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三天后,我会派人来接你。”她说,“到时候,你会知道该做什么。”
杨梵云转过身,往药材巷的方向走去。
走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韩夫人的声音。
“杨公子。”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师父那封信的最后一句,写的是什么?”
杨梵云沉默了一下。
“千局可破,人心难渡。”
“对。”韩夫人的声音很轻,“你师父用了一辈子破局,但他到最后也没参透后面那句。”
“你参透了?”
“我也没有。但我知道一件事——人心难渡,不是不能渡。”
杨梵云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他走过药材巷,走过城隍庙,走过主街。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
快到客栈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艾香芬站在客栈门口,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发白。她看见杨梵云,快步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来,上上下下看了他好几遍。
“你受伤了?”她问。
“没有。”
“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
“韩夫人是谁?”
杨梵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一些东西变了。
以前他站在人群中,是局外人。看别人入局,看别人出局,看别人哭,看别人笑。他可以随时抽身,随时离开,随时忘记。
但现在不一样了。
有人因为他死了。有人在等他回来。有人站在月光下面,用那种目光看着他。
他不再是局外人了。
“艾香芬。”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
“嗯?”
“从今天起,你跟在我身边。”
“为什么?”
“因为你是证人。我要做的事,需要有人作证。”
艾香芬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好。”她说,没有问是什么事。
杨梵云推开客栈的门,走了进去。
大堂里没有灯,只有楼梯口一盏小油灯还亮着。他上楼,走到走廊尽头——莫如的那间房。门开着,里面已经空了。书架、书桌、椅子、床铺,全都不见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只有地板上留着一个浅浅的印痕,是书架长期放置留下的痕迹。
杨梵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刻着“千”字的玉牌,放在桌上。又从袖子里摸出师父的信,展开,又看了一遍。
“不要难过,也不要来找我。”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三遍。
不要难过。
他没有难过。他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把信折好,和玉牌一起放进怀里,贴身收着。
然后他吹灭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三天后。
三天后,他会见到韩夫人的人,会拿到更多的信息,会开始执行韩夫人说的“任务”。
但那不是他的任务。
他的任务,从始至终只有一个——找到师父的账册,找到师父的遗物,找到师父告诉他的真相。
至于杀北宗宗主?
那是韩夫人的事。
他杨梵云,只破局,不杀人。
窗户外面,天边露出了第一缕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杨梵云闭上眼睛,在晨光到来之前,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