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梵云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不是那种急促的、让人心惊肉跳的敲门声,而是很轻、很有节奏的三下——停一下——再三下。他睁开眼睛,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房间里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杨公子,是我。”门外是艾香芬的声音。
杨梵云坐起来,揉了揉脸,起身开门。艾香芬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腰间照例系着那个装银针的布袋。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短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看起来比前两日精神了一些。
“给你带了早饭。”她把食盒递过来,没有进门的意思。
杨梵云接过食盒。“进来坐。”
“不了,药铺还有事。”艾香芬犹豫了一下,“昨晚的事,你还没跟我说清楚。”
“今晚。晚上我去药铺找你。”
“好。”
她转身走了。杨梵云看着她走下楼梯,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关上门,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热粥、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粥还是烫的,馒头还是软的——她是掐着他起床的时间做的。
杨梵云慢慢吃着,脑子里在梳理昨晚的信息。
韩夫人。北宗。南宗。师父的账册。令牌。千令合一。七十三条人命。南宗宗主失踪六年。莫如被杀。
这些碎片像一块块拼图,散落在他的脑海里。他还没有看到全貌,但轮廓已经出来了——千门内部正在进行一场战争,而青溪,是战场之一。
吃完早饭,他下楼。
孙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他,笑了一下。“杨公子,昨晚睡得可好?”
“还好。”
“对了,昨晚有个客人退房了,就是走廊尽头那间。住了好些日子,忽然就走了,连押金都没要。”孙老板娘的语气很随意,但杨梵云听出了她话里的试探。
“是么。”他随口应了一声,没有接话。
出了客栈,他沿着主街往城隍庙走。不是去烧香,是去看一个人。
城隍庙前,算命摊还在。但摊主换了一个人——不是之前那个老道,是一个更年轻的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留着一撮山羊胡,面前摆着签筒和八卦图。他的生意不太好,坐了半个时辰,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杨梵云在他对面站了一会儿。
算命先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算命吗?”
“不算。”
“那你看什么?”
“看人。”
算命先生又抬起头,这次看得更仔细了。他的目光在杨梵云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忽然变了——变得警觉了。
“你是那个……”他没有说完。
“我是那个。”杨梵云说,“你认识之前在这里摆摊的老道吗?”
算命先生没有回答。他开始收摊——把签筒塞进布袋,把八卦图折起来,动作比之前的那个老道还快。
杨梵云没有拦他。
“你不用怕。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只是想问你一件事。”
算命先生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事?”
“老道去哪儿了?”
“不知道。”算命先生把布袋往肩上一甩,站起来,“他那天被你赶走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有人说他离开了青溪,有人说他被人带走了。我不关心,我也不想知道。我就是个混饭吃的,别把我牵扯进去。”
说完,他快步走了,消失在城隍庙的侧门里。
杨梵云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被人带走了。
被谁?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药材巷的时候,没有进去,而是继续往南走。他要去一个地方——城南孙宅,白天版。
白天的孙宅看起来和普通民宅没什么区别。青砖灰瓦,木门石阶,门楣上没有匾额,门口没有石狮子。唯一不同的是,门上贴了一张新的纸条——“私宅勿入,违者报官”。
昨晚还没有这张纸条。
杨梵云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工整,墨迹已经完全干了,至少贴了好几个时辰。不是今天早上贴的,是昨晚他离开之后贴的。
贴纸条的人,是在他离开之后、天亮之前这段时间里来的。
那个人知道孙宅昨晚出了事,也知道天亮之后会有人来看。贴这张纸条的目的,不是阻止人进去——这张纸条根本拦不住任何人——而是在传递一个信息:这里已经有人管了,别来。
杨梵云没有进去。他转身离开了。
沿着巷子往回走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巷子口多了一个卖豆腐脑的摊子。摊主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围着白色的围裙,正在舀豆腐脑。他的动作很熟练,但杨梵云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不是做小买卖的手,是练武的手。
一个新来的、练过武的豆腐脑摊主。
位置刚好可以看见孙宅的大门。
杨梵云从他面前走过,买了一碗豆腐脑,加了两勺糖,站在路边吃完,把碗还回去,说了一声“好吃”,然后走了。
豆腐脑摊主笑了笑,没有说话。
但杨梵云注意到,在他转身的瞬间,那个摊主的目光迅速扫了一眼他的右手——那枚刻着“归真”的戒指。
他认识这枚戒指。
杨梵云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主街的时候,他把手里的药渣——昨晚从袖子里倒出来的——随手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药渣在水面上漂了一下,沉了下去。
这是他和艾香芬约定的暗号。
安全。可以见面。
傍晚时分,杨梵云去了药材巷。
孙氏药铺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他推门进去,艾香芬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材。她看见他,没有说话,只是朝里间偏了偏头。
杨梵云走进去,在里间的椅子上坐下。
艾香芬跟进来,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
“说吧。”她说。
杨梵云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进孙宅发现莫如的尸体,到被韩夫人的人堵住,到马车里的谈话,到师父的信,到千门南北两宗的分裂。他没有隐瞒任何事——包括韩夫人要他帮忙“杀一个人”的事。
艾香芬听得很认真,中间没有插话。等他说完,她沉默了很久。
“你要帮她杀人?”她问。
“不。我要找到师父的账册,把真相公之于众。至于杀人的事,那是韩夫人自己的事。”
“你觉得她会让你只做你想做的事,不做她想让你做的事?”
杨梵云想了想。“不会。所以她说什么,我都不会全信。”
“那你信什么?”
“信我自己看到的。”
艾香芬看着他的眼睛。
“你看到莫如死了。你看到你师父的信。你看到青溪的骗局背后有北宗的影子。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也可能是韩夫人布的局?”
杨梵云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问题他当然想过。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在想。
韩夫人出现的时机太巧了。莫如刚死,她的人就到了。她手里有师父的信,有“令”牌,对师父的事知道得那么多。她说自己是南宗的副宗主,但南宗宗主失踪了六年,没有任何人能证明她的身份。
这些都是疑点。
但师父的信是真的。他看了三遍,确认了笔迹、用词、语气、纸张的老化程度,全都是真的。师父不可能在信里骗他。
除非——师父也被骗了。
“你说得对。”杨梵云说,“韩夫人可能在骗我。她可能不是南宗的人,可能不是师父的故人,可能那封信是她从哪里弄来的。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她说的北宗,是真的。青溪的骗局网络,是真的。莫如被杀,是真的。这些事情之间有一条线,把所有的真话和假话串在一起。我现在还看不清那条线,但我相信,只要我继续往下走,线头总会露出来。”
艾香芬没有再问了。
她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递给杨梵云。
“这个给你。”
“什么?”
“防身的。”艾香芬说,“你不是说你只会破局不会杀人吗?万一有人要杀你,你得有东西挡一挡。”
杨梵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短刀,巴掌长,刀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花纹。他拔出刀,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很薄,很利,像一片柳叶。
“这是你师父的?”
“嗯。她留给我的。”艾香芬说,“我不会用刀,放我这里也是浪费。你拿着,比我拿着有用。”
杨梵云看着手里的短刀。
他确实需要一把刀。不是用来杀人,是用来在不得不杀人的时候,不被人杀。
“谢谢。”他把刀收进袖子里。
“不用谢。”艾香芬坐回椅子上,“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韩夫人的人来找我。”
“她不是三天后才派人来吗?”
“不用三天。”杨梵云说,“她比我们急。莫如死了,她少了一个重要的线人。她需要我尽快行动,越早越好。”
话音刚落,药铺的门被人敲响了。
三下,停一下,再三下。
千门的暗号。
杨梵云和艾香芬对视了一眼。杨梵云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不是韩夫人的人。是豆腐脑摊主。
他换了一身衣裳,灰色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他看见杨梵云,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个信封。
“夫人让我转交的。”
杨梵云接过信封。
豆腐脑摊主转身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杨梵云关上门,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条和一把钥匙。纸条上写着:“城东柳巷七号。明晚二更。用这把钥匙开门。一个人来。”
“一个人来。”艾香芬凑过来看了一眼,“她让你一个人去,你就一个人去?”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疯了。”
杨梵云把纸条和钥匙收好,看着艾香芬。
“明晚二更,你在药铺等我。如果我二更天没有回来,你就去找一个人。”
“谁?”
“孙老板娘。悦来客栈的孙老板娘。告诉她,杨梵云出事了,让她去找韩夫人要人。”
“她凭什么听我的?”
“她会听的。”杨梵云说,“因为她欠我师父一个人情。”
艾香芬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她知道,杨梵云不会告诉她更多了。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好。”她说,“我等你到二更。如果二更你不回来,我就去找孙老板娘。”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杨梵云走出药铺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今晚的月亮比昨晚还亮,把药材巷照得像一条银色的河流。他走在月光里,脚步不急不缓,心里想着韩夫人纸条上的那行字——“一个人来。”
她为什么要强调“一个人”?
是真的需要保密,还是另有目的?
杨梵云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明晚二更,城东柳巷七号,他会去。
不管前面是什么。
他推开客栈的门,上楼,回房。
关上门之后,他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布包,把那把短刀放进去,又从里面拿出那本手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他在那张关系图上,加了一个新的名字。
韩文君。
然后在她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不是因为她不可信,而是因为他还不知道,她到底是棋子,还是棋手。
在这盘棋里,每个人都在布局,每个人都在被人布局。
而他能做的,就是比所有人都看得更远一步。
杨梵云合上册子,把它和短刀、铜针、药粉一起,重新放回布包里。
明天晚上,这些东西,他都会带上。
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活着回来。
窗外,月亮升到了最高处,把整个青溪城照得像白昼一样。
但杨梵云知道,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而他明天要去的,就是那样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