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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饵

千局照人心 益西子 5926 2026-05-29 10:25

  接下来的两天,杨梵云什么都没做。

  至少看起来什么都没做。

  他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下楼吃早饭,然后在客栈门口晒太阳。下午出去逛一圈,买两个馒头,去茶馆喝一壶茶,听人说书。天黑了就回客栈,关灯睡觉。

  客栈里的人开始议论了。

  “那个姓杨的,前两天还挺精神的,怎么忽然就蔫了?”

  “估计是怕了吧。听说他在城隍庙前得罪了人,有人要找他麻烦。”

  “外乡人嘛,蹦跶不了几天。”

  杨梵云听见这些议论,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反应。他只是笑了笑,继续晒太阳。

  艾香芬来看过他一次。

  那天下午,她背着药篓从药材巷过来,在客栈门口站了一会儿。杨梵云正坐在门槛上啃馒头,看见她,招了招手。

  “艾姑娘,吃了吗?”

  “吃了。”艾香芬在他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音,“你真的什么都不做?”

  “我在做。”

  “做什么?”

  “等。”

  “等什么?”

  杨梵云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等人来找我。”

  艾香芬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把药篓往上提了提。

  “那你慢慢等。”她说,“我先回去了。药铺还有病人。”

  “艾姑娘。”

  “嗯?”

  “明晚子时,城南孙宅。别忘了。”

  “忘不了。”

  艾香芬背着药篓走了。杨梵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站了起来。

  他走进客栈,上楼,回房。关上门之后,他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布包,打开,取出那本手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一张图。

  不是青溪城的地图,是一张关系图。图上有名字、有箭头、有圆圈。有些名字被划掉了,有些名字被圈了起来,有些名字旁边打着问号。

  这是杨梵云过去三年走遍十几个城积累下来的信息。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收集当地骗局的情报,然后汇总到这张图上。图上的线条在慢慢延伸,节点在慢慢增加,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

  树的根部,写着一个名字——不是人名,是一个代号:“北宗。”

  千门北宗。

  莫如说,千门北宗的人想要他的命。这张图上,北宗的势力范围已经从北方延伸到了江南,延伸到了青溪。他不是误打误撞来到这里的——他是顺着北宗的触角找来的。

  师父的失踪,艾香芬师父的死,青溪日益猖獗的骗局网络,全都能追溯到同一个源头。

  北宗。

  杨梵云合上册子,塞回床底下。

  他不打算在明晚之前做任何打草惊蛇的事。对方已经知道他来了,已经在布置陷阱。他要做的不是去拆那个陷阱,而是让对方以为他毫不知情,然后——

  反客为主。

  入夜之后,杨梵云没有睡觉。

  他坐在窗前,窗户开了一条缝,目光落在街对面。

  今晚的月亮很亮,月光把主街照得像一条银色的河流。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偶尔一两个巡逻的更夫经过,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二更天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从街对面的巷子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褐,帽檐压得很低。他在客栈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杨梵云房间的窗户。然后他低下头,快步往南边走了。

  杨梵云记住了那人的脸。

  中等身材,方下巴,左耳上方有一道疤。不是本地人,走路姿势是练过武的。

  他在心里给这个人编了号:疤面。

  疤面走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又有一个人从同一条巷子里走出来。这次是一个高个子,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两臂微微张开——和那天在客栈门口的铁袖一样的姿势。

  练家子。都是练家子。

  杨梵云关上了窗户。

  他们不是来动手的。如果是来动手的,不会只派两个人来踩点。他们是在确认——确认杨梵云还在客栈里,确认他没有跑,确认明晚的“约会”他会准时赴约。

  杨梵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师父教他的一句话:“最厉害的骗局,不是让别人相信你,而是让别人以为他们看透了你。”

  对方以为他在明处,他们在暗处。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他是猎物。

  但他们不知道,猎物也在观察猎人。

  第三天,一切如常。

  杨梵云照例睡到日上三竿,照例在客栈门口晒太阳,照例去茶馆喝茶。唯一的区别是,他在茶馆里多坐了一个时辰,听了一段完整的《三国》,还跟邻桌的一个老头下了三盘棋。

  三盘全输了。

  “年轻人,你的棋下得不行啊。”老头笑着说。

  杨梵云也笑了。“老人家说得对,我就是个臭棋篓子。”

  他付了茶钱,起身离开。

  走出茶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最后一抹晚霞从天边消失。然后他转身,往药材巷的方向走去。

  药铺的门已经关了,但里面还亮着灯。杨梵云敲了三下,门开了,艾香芬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深色的短打,头发用一根布带扎在脑后,腰间系着那个装银针的布袋。

  “你准备好了?”她问。

  “准备好了。”

  “你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没吃。吃不下。”

  杨梵云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肉包子。他把包子递过去。

  “吃了再走。不吃东西,手会抖。手抖了,银针扎不准。”

  艾香芬看了他一眼,接过包子,三口两口吃完了。她吃得很急,差点噎着,杨梵云从门边的水缸里舀了一碗水递给她。她灌了两口,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

  “走。”

  两人出了药铺,沿着药材巷往南走。

  月光很亮,把巷子照得像一条窄窄的银带。两人走在月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杨公子。”艾香芬忽然开口。

  “嗯?”

  “你怕不怕?”

  杨梵云想了想。

  “怕。”

  艾香芬侧过头看着他,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诚实。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有些事,怕也要做。”

  艾香芬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是。”她说。

  城南孙宅。

  两人在巷口停下来。杨梵云往宅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大门紧闭,门缝里没有光。围墙上方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你先在外面等着。”杨梵云低声说,“我先进去看看情况。如果安全,我出来叫你。如果听到里面有打斗声,你不要进来,去找莫如。”

  “莫如是谁?”

  “千门的人。他在客栈里住着,你去找他,他会帮忙。”

  艾香芬点了点头。

  杨梵云走到宅子后墙,翻身上去,蹲在墙头上往院子里看。

  院子是空的。

  没有灯,没有人,没有声音。月光照在院子里的青砖上,反射出惨白的光。正房的门关着,东西厢房的门也关着,窗纸上映着月光,什么都看不清。

  但杨梵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铁锈,不是草药,是——

  血腥味。

  很淡,但他闻到了。

  他从墙头上翻下去,落在院子里,脚步轻得像猫。他贴着墙根,慢慢摸到正房门口。门没有锁,虚掩着。他用手指轻轻推了一下,门无声地开了。

  屋里的血腥味比外面浓。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惨白的方形光斑。光斑的边缘,躺着一个人。

  杨梵云蹲下来,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莫如。

  他仰面躺着,胸口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已经流了一地。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微微颤动,像是想说什么。

  杨梵云俯下身,耳朵凑近莫如的嘴边。

  “走……快走……”莫如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北宗的人……知道……你来了……这是……陷阱……”

  杨梵云的心脏猛地一缩。

  “莫先生,账册在哪儿?令牌在哪儿?”

  莫如的手在地上艰难地移动,手指在地上划了几下,画出了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一个点。

  杨梵云认得这个符号。

  千门的暗号,意思是——“藏在你脚下”。

  脚下?

  杨梵云刚要再问,莫如的手垂了下去。他的眼睛彻底闭上了,嘴唇不再颤动。

  杨梵云伸出手,探了探莫如的鼻息。

  没有呼吸了。

  他跪在莫如的尸体旁边,停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要往外走。

  门被堵住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月光在他们身后,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见两个黑色的轮廓。高个子,宽肩膀,和他在客栈门口见过的那两个人一模一样。

  “杨公子,”其中一个人开口了,声音沙哑,“我们等你很久了。”

  杨梵云没有说话。他的右手不动声色地伸进袖口,摸到了那根铜针。

  “你不用反抗。”另一个人说,“我们不是来杀你的。我们是来请你的。”

  “请我?”

  “对。我们主子想见你。他说,你师父留给你的东西,他知道在哪儿。”

  杨梵云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过。

  疤面。

  他认出了其中一个人——左耳上方有一道疤的疤面。

  “你们主子是谁?”

  “你去了就知道了。”

  “如果我不去呢?”

  疤面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很冷。

  “你不去,外面的那个姑娘,我们就不能保证她的安全了。”

  杨梵云的眼神变了。

  不是害怕,是另一种东西——更冷的、更沉的东西。

  “你们把她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请她也在一个地方等着。”疤面侧了侧头,“你跟我们走,她安全。你不跟我们走,她——”

  他没有说完。

  因为杨梵云动了。

  快得不像一个书生。

  铜针从他袖口飞出去,扎进了疤面右手的手腕。疤面闷哼一声,手一松,一把短刀从他袖子里滑出来,掉在地上。与此同时,杨梵云已经欺身而上,左手扣住疤面的喉咙,右手从他手腕上拔出铜针,顶在他的颈侧。

  一切发生在两个呼吸之间。

  另一个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别动。”杨梵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杀了人——不,刚制住了一个人的人,“你动一下,这根针就扎进去了。”

  疤面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不敢说话。

  站在门口的另一人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

  “杨公子,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杨梵云说,“现在,你带路。我要见你们主子。”

  “可是——”

  “我说了,带路。”

  杨梵云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那人犹豫了一下,转身往外走。杨梵云挟持着疤面,跟在他身后。

  走出孙宅大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巷口。

  艾香芬不在那里。

  他的心沉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被带到了一辆马车前。马车停在巷口,黑色的车厢,没有挂灯,看不出里面坐着谁。

  “杨公子,请上车。”带路的人说。

  杨梵云松开疤面,把他往前一推。疤面捂着流血的手腕,踉跄了两步,被同伙扶住了。

  杨梵云掀开车帘,上了马车。

  车厢里坐着一个人。

  不是男人,是一个女人。

  四十岁左右,面容姣好,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褙子,头上戴着银簪,手上戴着一只翠绿的玉镯。她看着杨梵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杨公子,久仰。”

  “你是谁?”

  “我姓韩。你可以叫我韩夫人。”女人的声音很好听,像泉水打在石头上,“你师父沈道人,当年欠我一个人情。我是来讨债的。”

  杨梵云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漂亮,但很冷。像深冬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是看不见的暗流。

  “我师父欠你的人情,跟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他还不了。所以你来还。”

  “怎么还?”

  韩夫人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车厢的小桌上。

  是一枚玉牌。

  和杨梵云枕头底下那枚一模一样的玉牌。

  “你师父当年跟我做了一笔交易。他给我这枚玉牌,我给他一条命。”韩夫人说,“现在,我想用这枚玉牌,换你帮我做一件事。”

  杨梵云看着那枚玉牌。

  他枕头底下的那枚,刻着“千”字。这枚呢?他看不清。

  “什么事?”

  “帮我杀一个人。”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四更天了。

  杨梵云忽然笑了。

  “韩夫人,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我是破局的,不是杀人的。”

  韩夫人也笑了。

  “杨公子,你师父也是破局的。但你知不知道,你师父破的最后一个局,死了多少人?”

  杨梵云的笑容消失了。

  “多少人?”

  “七条命。”韩夫人竖起七根手指,“其中有五条,是他的。有两条,是别人的。”

  “你说什么?”

  “我说——”韩夫人收起笑容,看着杨梵云的眼睛,“你师父不是失踪,他是死了。死在他自己布的局里。”

  车厢外,风吹过巷口,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杨梵云坐在黑暗的车厢里,看着对面那个女人的脸。

  月光从车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那枚玉牌上。

  玉牌上刻着的字,他终于看清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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