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王员外的亲事定下后的第三天,青溪城里下了一场小雨。
艾香芬在药铺后院翻晒草药,手里捏着一把干艾草,却半天没动一下。她在想一件事——杨梵云帮王婉清,到底是顺手,还是故意?
“顺手”和“故意”,在别人看来可能没区别,但艾香芬知道,区别大了。
顺手是行善,做了就做了,不求回报。
故意是布局,做了之后,必有后手。
她想起杨梵云在城隍庙前说的那句“名声可以不要,良心不能”。她信这句话是真的——但她同时也信,杨梵云这个人,不会只凭良心做事。
他帮老妇人揭穿算命老道,顺手。
他帮三家公子揭穿周妈,已经是故意了——因为他完全可以只提醒其中一个人,不必把所有人都拉进来。
他帮王婉清,更是故意。
艾香芬放下艾草,擦了擦手,拿起油纸伞出了门。
她要去找杨梵云问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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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杨梵云在客栈二楼的窗前坐着,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封信。
信是写给千门的。
他写了三遍,撕了三遍。第四遍写好了,却还没有寄出去。
信的内容很简单——
“青溪分舵诸君鉴:
在下杨梵云,千门沈道人门下。途经青溪,无意冒犯贵舵地盘,破局之举,实因不忍见百姓受骗。
若贵舵有意一叙,在下随时恭候。
另有一事相询:家师沈道人十年前曾来青溪,后不知所踪。若有知情者,在下愿以三件事相换。”
杨梵云看着这封信,眉头微皱。
他知道这封信送出去意味着什么——千门不是一个好说话的江湖组织。他主动联系千门,等于把自己的底牌亮了出去。
但师父失踪十年了,他不能再等了。
艾香芬昨天告诉他,她师父的信里也写了“归真”二字。这绝不是巧合。两位师父十年前一起来青溪,一定是在查同一个局。
杨梵云把信折好,塞进信封,刚要起身,听见楼下有人敲门。
客栈老板娘孙婶的声音传来:“杨公子,有姑娘找你。”
杨梵云把信揣进袖中,下楼。
艾香芬站在门口,收了油纸伞,伞尖往下滴着雨水。她的药篓背在身后,里面装了几包草药——她大概是拿草药当幌子来的。
“艾姑娘。”杨梵云打了个招呼。
艾香芬看着他,开门见山:“我有话问你。”
孙婶在旁边看着,眼珠子转了转,识趣地说:“我去后厨看看火。”走了。
杨梵云侧身让开:“上楼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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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两人在二楼窗边对坐。
艾香芬没有寒暄,直接问:“你帮王小姐,是顺手,还是故意?”
杨梵云反问:“有区别吗?”
“有。”艾香芬说,“顺手是行善,故意是布局。你想在王员外那里留人情。”
杨梵云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笑了。
“被你猜中了。”
他没有否认。
艾香芬眉头微皱:“为什么?你想通过王员外做什么?”
杨梵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才说:“王员外在青溪住了三十年,和黑白两道都有来往。他对城中的人和事,比你我熟得多。留一份人情在,以后打听什么事都方便。”
艾香芬追问:“打听什么?”
杨梵云放下茶杯,看着她:“你知道我打听什么。”
艾香芬没有接话。
她知道——师父的死,杨梵云师父的失踪。
两人对视,窗外的雨声填满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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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你不装。”艾香芬先开口了。
杨梵云挑了挑眉。
艾香芬说:“一般人被我问到这个份上,要么否认,要么转移话题。你倒好,直接承认了。”
杨梵云说:“否认没有意义。你观察力比我强,我说谎你看得出来。”
艾香芬没接这个话茬——她不确定杨梵云是真心夸她,还是在试探她的底线。
她换了个话题:“你师父是什么样的人?”
杨梵云的表情变了。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少见的、近乎脆弱的认真。
“我师父姓沈,是个游方道士。”杨梵云说,“他不穿道袍,不拿拂尘,看起来像个落魄书生。他教我千门的手段,也教我做人要有底线。”
“什么底线?”
“不欺贫苦百姓,不骗良善之人。”
艾香芬听到这句话,想起了杨梵云之前说过的话——几乎一模一样。
“他失踪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杨梵云摇头:“他说出去办件事,三五天就回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你找了他多久?”
“三年。”杨梵云说,“走了十几个城,打听了几百个人,最后在青溪找到了线索。”
“什么线索?”
杨梵云抬起手,露出那枚戒指。
艾香芬看着那枚戒指——她昨天已经看过了,戒指内侧刻着“归真”二字。
杨梵云说:“我师父失踪前,有一个朋友曾听他说过,他要去青溪办一件大事。这是我能找到的唯一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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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艾香芬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窗外的雨,又看了看杨梵云。
“我师父姓孙,是个女医。”她终于开口了,“她教我看病、认药、识人。她死之前,让我不要再回青溪。”
“为什么?”
“她说青溪有危险。”
“什么危险?”
艾香芬摇头:“她没说完就……”
她没有说下去。
杨梵云没有追问。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艾香芬说:“我师父留下了一封信,信的末尾写了‘归真’二字。你戒指上也有这两个字。”
杨梵云点头。
“所以我们的师父认识。”艾香芬说,“他们十年前一起来青溪查同一个局。”
杨梵云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你为什么之前不说?”
杨梵云看着她,认真地说:“因为我不确定你能不能信。”
艾香芬冷笑:“现在确定了?”
杨梵云说:“确定了。”
“凭什么?”
“因为你的眼神。”杨梵云说,“一个人在说真话和说假话的时候,眼神不一样。你刚才说你师父的时候,眼神没躲。”
艾香芬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移开了目光。
她说:“你看人真准。”
杨梵云说:“千门的基本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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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艾香芬站起来:“我问完了。”
杨梵云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艾香芬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杨梵云,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你说。”
“你帮王小姐的事,我认同。但你帮王员外留人情的事,我不认同。”
杨梵云问:“为什么?”
艾香芬说:“因为王员外这个人,不简单。你在他那里留人情,等于欠他的。而欠他的,迟早要还。”
她说完就走了。
杨梵云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巷里。
他拿起桌上那封还没寄出的信,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艾香芬的话,他听进去了。
但他还是要把这封信寄出去。
因为他找师父找了三年,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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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当天晚上,杨梵云去了一趟城中的驿站。
他把信交给了驿卒,付了邮资,走出驿站的大门时,发现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是庙祝。
城隍庙的庙祝。
杨梵云记得艾香芬说过——这人走路脚尖内扣,练过武。
庙祝站在街对面,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神说不上是善意还是恶意。
杨梵云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躲开。他就站在驿站门口,和庙祝对视了十几秒钟。
然后庙祝转身走了。
消失在夜色里。
杨梵云站在原地,眉头微皱。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写的那封信,收信人是“青溪千门分舵”。
而千门分舵在哪里,他并不知道。
他只能把信寄到城中的“悦来客栈”,让客栈转交——这是千门中人常用的联络方式。
但如果庙祝是千门的人……
杨梵云回头看了一眼驿站。
那封信,还来得及取回来吗?
他没有回去取。
因为不管庙祝是不是千门的人,这封信迟早都要寄出去。
与其躲躲藏藏,不如光明正大。
杨梵云拉紧了衣领,走进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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