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杨梵云哪里都没去。
他待在客栈里,关着门,连午饭都是让孙老板娘送到房间里吃的。孙老板娘端饭上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下午,杨梵云睡了一觉。
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坐在床边,在黑暗中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从床底下拖出布包,开始准备。
铜针别在袖口内侧。短刀藏在靴筒里。药粉倒在瓷瓶里塞进腰带夹层。手抄册子——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带。这种时候,带太多东西是累赘。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把头发重新束了一遍。对着铜镜看了看,镜子里的人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很好。
他下楼的时候,孙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手指停了一下。
“杨公子,这么晚了还出去?”
“嗯,有点事。”
“小心些。”
“知道。”
他走出客栈,沿着主街往东走。青溪城的夜晚很安静,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偶尔一两盏灯笼在风中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走到城东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城东和城南不一样。这边住的大多是普通百姓,房子更旧,巷子更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柳巷是一条很窄的巷子,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巷子里没有灯,月光照不进来,黑得像一条隧道。
杨梵云站在巷口,适应了一下黑暗,然后走了进去。
巷子很深,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他数着自己的脚步,走了大约两百步,看到了一个门牌——木牌上刻着“柳巷七号”,漆已经掉光了,但字还能辨认。
门是一扇木门,很旧,门板上裂了几道缝。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是新的,和旧门形成鲜明的对比。
杨梵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响,“咔哒”一声,锁开了。他把锁取下来,推开门。
门里是一个小院子。院子不大,方方正正的,铺着青砖,砖缝里长满了青苔。院子的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门窗都关着,没有灯光。
杨梵云走进院子,把门关上。
他没有急着进正房,而是站在院子里,静静地听了一会儿。
没有声音。
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没有心跳声——至少没有他能听到的心跳声。但这不是什么好兆头。真正的高手,可以控制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让你什么都听不到。
他从袖口摸出一根铜针,夹在指间,然后走向正房。
正房的门没有锁,虚掩着。他用手指轻轻推了一下,门无声地开了。屋里的黑暗比外面更浓,什么都看不见。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黑暗。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顺着那条白线,他看到了屋里的布局——一张桌子,几把椅子,靠墙有一个书架,角落里有一张床。
床上坐着一个人。
杨梵云的手指收紧,铜针抵在掌心。
“来了?”那人开口了。声音是男人的,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你是谁?”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我是韩夫人派来的。”
“韩夫人让你来做什么?”
“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男人从床上站起来。他的身形很高大,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杨梵云面前,停下来。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去见一个人。”
“谁?”
“南宗宗主。”
杨梵云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韩夫人说南宗宗主失踪了六年。”
“对。但他回来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杨梵云沉默了片刻。
“为什么韩夫人不自己来?”
“因为有些事情,她不能替宗主做。”男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宗主想亲自见你。”
“在哪儿见?”
“你跟我走就知道了。”
杨梵云没有动。
他在衡量。
这个男人说的是真是假?南宗宗主真的回来了吗?韩夫人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他?这个人是真的带他去见宗主,还是带他去另一个陷阱?
但如果不走,他可能永远不知道真相。
“走吧。”他说。
男人转身,往门外走。杨梵云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跟丢,也不会被人突然回头袭击。
两人出了院子,沿着柳巷继续往东走。巷子越来越窄,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了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小径。小径的尽头是一堵墙,墙上有一扇小门,门上没有锁,男人推开,侧身进去。
杨梵云跟进去。
门后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没有灯,没有车夫,只有两匹黑色的马安静地站着,偶尔喷一下鼻息。
“上车。”男人说。
杨梵云上了马车。男人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抖了一下缰绳,马车无声地动了。
车厢里没有灯,杨梵云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通过车轮的颠簸和转弯,在脑海里绘制马车行驶的路线。往东,往北,往西,又往南——马车在城里绕了好几圈,明显是在甩掉可能的跟踪者。
最后,马车停了下来。
“到了。”男人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
杨梵云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他站在一条陌生的巷子里。四周是黑漆漆的,看不清是什么地方。但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药味。
不是艾香芬的药铺那种草药味,是更浓的、更苦的、像熬了很久的药渣的味道。
“这里是……”他开口。
“城北。”男人说,“废了的药王庙。”
药王庙。
杨梵云听说过这个地方。青溪城北有一座药王庙,供奉着药王孙思邈,几十年前香火很旺,后来渐渐衰败了,现在是一座无人问津的破庙。
“南宗宗主在这种地方见人?”杨梵云问。
“他不能让人知道他回来了。”男人说,“在事情办成之前,见过他的人越少越好。”
男人推开庙门,走进去。杨梵云跟上。
庙里比外面更黑。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香灰味和腐烂的木头的味道。男人的脚步声在大殿里回荡,空旷而沉闷。
“宗主,人带来了。”男人说。
黑暗中有一个人影动了。
不是从某个方向走过来的,而是一直就在那里——就在大殿的正中央,盘腿坐在地上。杨梵云走进来的时候,甚至没有发现他。
这个人,把自己的气息藏得滴水不漏。
“你下去吧。”那人的声音很轻,很缓,像风吹过松林。
男人退了出去,庙门在他身后关上。
大殿里只剩下杨梵云和那个人。
“过来坐。”那人说。
杨梵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离得近了,他渐渐能看清那人的轮廓——六七十岁,瘦削,头发全白了,披散在肩上,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道袍上打着补丁,但补丁的针脚很整齐。
“我是千门南宗宗主,姓白,白鹤鸣。”那人说,“你是沈道长的徒弟,杨梵云。”
“你认识我师父?”
“认识。他不只是千门的人,他还是我的师弟。”
杨梵云的瞳孔微微收缩。
师父的师兄。
千门南宗宗主。
他从来没有听师父提起过。
“你不知道,对不对?”白鹤鸣的声音里有淡淡的苦涩,“你师父离开千门之后,再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千门的事。包括我。”
“为什么?”
“因为他恨千门。”白鹤鸣说,“他恨千门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他恨南北两宗的分裂。他恨那些用骗术害人的人。他恨到连自己的师兄都不愿意再联系。”
杨梵云沉默着。
“你师父的死,是我的错。”白鹤鸣的声音低了下去,“当年他发现北宗的秘密之后,来找过我,希望我以南宗宗主的名义,联合南北两宗的正派力量,一起对付北宗。我拒绝了。因为我不想让南宗卷入战争。”
“然后呢?”
“然后他自己去查。他一个人,花了三年时间,查出了七十三条人命的罪证。他把那些证据藏在一个地方,然后就失踪了。我找了他十年,没有找到。”白鹤鸣停顿了一下,“直到昨天,韩文君告诉我,莫如死了。莫如是最后一个见过你师父的人。他死了,你师父的线索就断了。”
“所以你要我帮你找到账册?”
“不是帮我。是帮你师父完成他没完成的事。”白鹤鸣说,“账册的事,韩文君跟我说了。她说你手上有‘千’牌,她手上有‘令’牌。千令合一,可以开千门的金库。金库里有足够的力量去对抗北宗。”
“你要我跟你合作?”
“我要你跟我合作。”
杨梵云看着黑暗中那个瘦削的轮廓。
“白宗主,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我师父来找你帮忙的时候,你拒绝了。现在他死了,你来找我。我为什么要答应?”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白鹤鸣没有回答。他只是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杨梵云站起来。
“我帮你找到账册,但我不帮你打仗。账册找到之后,我要公之于众,让所有人都知道北宗的罪行。至于怎么对付北宗,那是你们千门自己的事。”
他转身要走。
“杨梵云。”白鹤鸣在身后叫住了他。
杨梵云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师父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十年。”白鹤鸣的声音很轻,“他说,‘师兄,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他现在不用后悔了。”杨梵云说,“因为他已经死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个送他来的男人站在庙门口,看见他出来,没有拦他,只是问了一句:“谈完了?”
“谈完了。”
“我送你回去。”
“不用。”杨梵云说,“我自己走。”
他走进夜色里。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才发现自己在往南走。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然而然地选择了方向——药材巷的方向。
他站在药材巷口,看着巷子深处那盏还亮着的灯。
孙氏药铺。
二更早就过了。艾香芬还在等他。
他走过去,敲了三下门。
门几乎是在他敲下的瞬间就开了。艾香芬站在门后,手里捏着两根银针,脸上是一种介于担忧和愤怒之间的表情。
“你迟了。”她说。
“我知道。”
“出了什么事?”
“见了两个人。”杨梵云走进药铺,在椅子上坐下来,“一个不认识,一个叫白鹤鸣。”
“白鹤鸣是谁?”
“千门南宗宗主。我师父的师兄。”
艾香芬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银针放回腰间的布袋里。
“他说什么了?”
“他想让我帮他找到账册,帮他对付北宗。”
“你答应了?”
“答应了前半句,没答应后半句。”
艾香芬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杨梵云。”
“嗯?”
“你在做的事,越来越危险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不打算停?”
杨梵云抬起头,看着艾香芬。灯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担忧,有犹豫,但还有一种更深的、他读不懂的东西。
“我不能停。”他说,“我师父用命布了一个局,我不能让他的局烂在土里。”
艾香芬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我师父的笔记。”艾香芬说,“她生前记的,关于青溪城所有的骗局。什么人,什么局,背后是谁指使的。她记了三年。”
杨梵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笔记,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时间、地点、人物、骗局手法,以及背后的指使者。
北宗。
北宗。
北宗。
每一个骗局的背后,都指向同一个名字。
杨梵云合上笔记,看着艾香芬。
“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我不确定能不能信你。”艾香芬的声音很轻,“现在,我确定了。”
“确定了什么?”
“确定你和你师父一样,不会骗我。”
两个人对视着。
药铺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的灯芯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杨梵云把那本笔记收进怀里。
“谢谢你。”他说。
“不用谢。”艾香芬站起来,“夜了,你该回去了。”
“你呢?”
“我在药铺睡。”
杨梵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艾香芬。”
“嗯?”
“从今天起,不管我去哪里,你都在药铺等我回来。如果我回不来——”
“你回得来。”艾香芬打断了他,“你答应过我的。”
杨梵云看着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亮了一下就灭了。
“好。我答应你。”
他推门出去,走进了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