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对象是个大问题
林天明持仓过夜的第一个晚上,没睡踏实。
不是担心亏损——止损设在2462,离现价还有十几个点,安全垫虽然不厚但够用。他睡不着是因为兴奋。不是那种“我要发财了”的兴奋,是那种“我终于在干正事了”的兴奋。像是一个在替补席上坐了三年板凳的球员,终于被教练叫起来说“你上”。
这种兴奋让人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到了厂里。门卫老张正在啃油条,看见他愣了一下:“天明,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张叔,我今天有大事。”
“什么大事?相亲?”
“比相亲重要。”
他一头扎进办公室,打开电脑,登录期货软件。甲醇昨晚夜盘收在2476,比昨天收盘跌了两个点。他的浮盈从六十缩水到四十。四十块,够吃两碗半牛肉面。
“没事,小波动。”他对自己说。
上午九点,期货开盘。甲醇平开在2476,然后在2474到2478之间来回震荡,像一条搁浅的鱼,翻来覆去就是游不走。林天明的浮盈在二十到六十之间蹦跶了一上午,蹦得他心烦意乱。
但他没有动。止损在2462,不到就不动。这是规矩。
十点多,小凡发来消息:“中午我来找你。”
“来呗,我带你去食堂吃饭。”
“食堂那红烧淀粉?”
“你今天怎么主动要来找我?”林天明问。
小凡没回。
十一点半,小凡出现在厂门口。她没有穿护士服,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看着像是来找人算账的。林天明迎出去,笑嘻嘻地说:“今天这么好看,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商量?”
小凡看了他一眼,没笑。
“你先吃饭,吃完说。”
食堂里,林天明端了两份红烧肉——今天食堂真做红烧肉了,不是淀粉。他把肉多的一份推到小凡面前,自己留了一份少点的。两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林天明扒了几口饭,发现小凡没怎么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
“林天明。”小凡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
“有。”
“你是不是在做期货?”
林天明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想否认,但看着小凡那双眼睛——不是生气,是担心——他把“没有”两个字咽了回去。
“做了。刚开了一手甲醇。”
“投了多少钱?”
“三千五。”
“哪来的钱?”
“我自己攒的两千一,跟妈借了一千,跟你借了五百。”
小凡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长又深,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林天明,你知道我们医院急诊科上个月接了一个什么样的病人吗?”
“不知道。”
“男的四十二岁,做期货亏了两百多万。借了高利贷,还不上了,喝了百草枯送过来。我们在急诊室抢救了六个小时,没救过来。他老婆跪在走廊里哭,哭到晕过去。他女儿才上初中,被亲戚带来医院,站在走廊尽头,不敢过来。”
小凡的声音有点抖。
“你知道百草枯是什么吗?喝了之后你的肺会慢慢纤维化,像被水泥浇灌了一样,一点一点地不能呼吸。人清醒着,看着自己憋死。救不回来的。”
食堂里嘈杂的人声突然变得很远。林天明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红烧肉的油顺着筷子往下滴。
“我不会——”
“你上次跟我说‘我就试试’。你说就五百块。现在变成三千五了。下次呢?三万五?三十五万?”
“小凡,你听我说——”
“你上次在金手指那个讲座上,你说那些人是傻子。两万八的课都敢买。你现在呢?你连期货是什么都没搞明白,你就敢往里投钱?”
“我搞明白了!”林天明的声音大了半个调,“我学了两个月了,回测了一百多笔数据,模拟盘做过、爆过仓、止损被扫过、行情回头后悔过——你说的那些风险我都知道。”
“知道有什么用?知道就不跳楼了?那些跳楼的人哪个不知道期货有风险?”
林天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她。不是说小凡有道理——她讲的不是道理,是恐惧。那种恐惧不是在书上看来的,是在急诊室的地板上、在走廊的哭声里、在初中女孩站在走廊尽头的背影里浸泡过的。你跟一个见过人被百草枯慢慢憋死的人讲盈亏比、讲概率、讲资金管理,她听不进去。因为她见过的是结局,不是过程。
两个人沉默了。
食堂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老工人慢慢嚼着饭。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把那盘没怎么动的红烧肉照得油亮亮的。
林天明把筷子放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不是那个记交易记录的本子,是他自己写的“交易计划书”。他翻了翻,找到某一页,推到小凡面前。
“这是什么?”小凡看了一眼。
“我的交易计划书。你看这一页。”
他指着那一页,上面写着:
本金:3500元
每笔最大亏损:不超过100元
单日最大亏损:不超过200元
单月最大回撤:达到15%就停止交易一个月
每天最多交易:2笔
每次只用一手
下面是四个问题:看大势?等位置?找信号?算仓位?每个问题下面都有具体的判断标准。
小凡看着这页纸,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她的目光停在了“每笔最大亏损:不超过100元”那行字上。
“你跟我说每笔最多亏一百,万一亏了你不甘心,想翻本呢?”
“那就翻不了本了。”林天明翻到下一页,指着另一行字,“你看这里:单日亏损达到两笔,不管当天还有没有机会,关机睡觉。这是我给自己定的死规矩。”
“你定的规矩,你自己会守吗?”
林天明沉默了几秒,然后从钱包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小凡。
小凡展开,上面写着四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看大势?等位置?找信号?算仓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做任何一笔交易之前,把这张纸条看一遍。看不完,不动手。”
“这是什么?”
“这是老爷子的——不对,这是我写的。是我自己的交易规则。我贴在钱包里,每笔单子之前都看。”林天明把纸条拿回来,折好,放回钱包,“小凡,我跟你保证,我不会亏到跳楼。不是因为我胆子小,是因为我亏不起。我只有三千五,亏光了就没了。我比任何人都怕亏钱。但正因为怕,我才更要把规则定死、把风险卡死。不怕的人,才会去赌。我怕,所以我不赌。我做交易,不是赌。”
小凡看着他,眼圈红了。
“你知道吗?上周我们医院送过来一个病人,三十多岁,跟你差不多大。他是做期货爆仓的,欠了四十多万。他爸妈从农村赶来,老太太一进急诊室就跪在地上了,说‘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儿子’。我在旁边站着,手都在抖。我在想——如果有一天躺在那儿的是你,我怎么办?”
林天明伸手过去,握住了小凡的手。她的手是凉的。
“小凡,你听我说。”他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跟你保证三件事。第一,我永远不会借钱做期货。我的本金只有三千五,亏光了我就回去对发票,攒够了再来。第二,我每笔单子都会设止损。不管行情怎么走,止损到了我就走,不扛、不赌、不幻想。第三——如果有一天我违反了这两条中的任何一条,我这辈子再也不碰期货。”
小凡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擦,让泪挂在脸上。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你保证?”
“我保证。”
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盘凉了的红烧肉和一束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沉默了很久,久到食堂阿姨开始擦桌子了。
小凡松开他的手,拿起纸巾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
“林天明,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当你的风控总监。”
“啥?”
“你刚才说的那些规则,什么每笔亏不超过一百、单日亏两笔就停、回撤百分之十五就关账户——我需要有人盯着你。你自己盯不住。你的手比你的脑子快,你自己知道。”
林天明想说“我自己能行”,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自己——上次止损被扫行情回头,他后悔得整晚没睡着,第二天差一点就不设止损了。如果不是把规则写在了墙上、贴在了钱包里、刻在了脑子里,他可能早就破了规矩。他需要一个人看着他,不是因为他不行,是因为每个人都有管不住自己的时候。
“行。你当风控总监。”
“我没有工资。”
“我每个月给你发工资,发不起就以身相许。”
“你少贫。”小凡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已经微微翘起来了,“你的账号密码给我,我能看你的交易记录。”
“好。”
“每天收盘之后,你给我发截图。浮盈浮亏我都看。”
“好。”
“如果你违反规则——我说的是你自己定的那些规则——不管赚了多少钱,你要停一个月。”
“好。”
小凡看着他连着说了三个“好”,终于破涕为笑。那笑里带着泪,像雨后的阳光,不太亮,但暖。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她问。
“不烦。就是觉得你凶起来还挺好看的。”
“你滚。”
林天明嘿嘿一笑,把那盘凉了的红烧肉端过来,埋头扒了几口。
下午,小凡没走。她坐在林天明工位旁边,看他做了一下午的发票,也看他一下午都没碰手机。
“你今天不做单了?”她问。
“不做。没信号。”
“没信号就不做?”
“对。这也是规矩。”
小凡点了点头,像是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个男人——他嘴贫、不靠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但他写的那些规则、他贴在钱包里的那张纸条、他说的那三件事,不像是在哄她。
下班铃响后,林天明把账本合上,伸了个懒腰。小凡站在窗边,看着厂区里陆续往外走的人群。
“林天明。”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怕你做期货吗?”
“怕我跳楼。”
“不只是那个。”小凡转过身看着他,“我怕你变成另一个人。我怕你眼睛里只有红红绿绿的数字,没有我了。”
林天明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着窗外。
“小凡,我跟你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我在路灯下遇到陈老爷子的那天晚上,他问我一个问题——做期货最重要的是什么。我说‘技术’。他说不是。我说‘心态’。他说也不是。我说‘那是什么’。他说‘是活着’。”
“活着?”
“对。活着。只要账户还在,人还在,机会就永远在。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我学期货学了一个半月,学到的最值钱的东西不是怎么赚钱,是怎么不让自己死。”
小凡看着他,眼神里的那层冰慢慢裂开了一道缝。
“你说的那个陈老爷子,靠谱吗?”
“靠谱。他以前是上海期货交易所的,第一批红马甲。”
“红马甲是什么?”
“就是——很厉害的人。但他从来不跟我说他以前的事。他只跟我说他现在的事——看书、吃饭、睡觉。”
小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
“手机给我。”
林天明把手机递过去。小凡翻到他的期货账户,看了一眼持仓——一手甲醇多单,浮盈四十块。止损设在2462,清清楚楚。
“这个止损,到了你真的会走?”
“会。”
“不后悔?”
“后悔也会走。后悔和活着哪个重要?”
小凡把手机还给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粉色的便利贴,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林天明的风控总监:林小凡。”然后贴在林天明的显示器上。
“这是你的工位警告牌。”
林天明看着那张粉色的便利贴,嘴角翘了起来。
“小凡同志,我代表林天明交易团队,正式聘请你为风控总监。月薪零元,分红看行情。工作内容:盯着我不要犯傻。”
“你才是傻。”
“行,我是傻。”林天明把笔记本翻开,在交易计划的最后加了一行字:“风控总监:林小凡。她有权利在任何时候强制我平仓。”
他写完,把笔记本转过来给小凡看。
小凡看了一眼,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了。
“我不会让你到强制平仓那一步的。”
“为什么?”
“因为在那之前,我就会把你骂醒。”
林天明看着小凡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姑娘比他想象的厉害得多。她不懂期货,不懂K线,不懂什么叫做“看大势等位置找信号算仓位”。但她懂一件事——怎么让一个男人不做傻事。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骑着各自的电瓶车,并排走在县城的街道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并排投在地面上,像两根靠在一起的K线。
小凡骑着车,忽然开口:“林天明。”
“有。”
“你那三千五,亏完了真的就不做了?”
“我说了,亏完了就回去对发票,攒够钱了再来。”
“攒够了是多少?”
“还是三千五。每次只拿三千五做。亏完了就停,赚了就出金。不管赚多少,账户里永远只放三千五。”
小凡听完,半天没说话。快到她家巷口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你这个‘永远只放三千五’,比你之前说的所有话加起来都靠谱。”
林天明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这说明你不会上瘾。不会上瘾的人,不会跳楼。”
小凡拐进了巷子,电瓶车的尾灯在昏黄的巷子里一闪一闪,像一只萤火虫飞进了黑暗。林天明站在巷口,看着那个渐渐消失的光点,忽然笑了。
他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给陈仲远发了条消息:“老爷子,我找了一个风控总监。”
老爷子回得很快:“谁?”
“我女朋友,小凡。”
过了几秒,老爷子又回了一条:“她懂期货吗?”
“不懂。”
“不懂怎么做风控?”
“她不懂期货,但她懂我。”
这次老爷子回得很慢,过了好一会儿才发来两个字。林天明点开一看,是——“挺好。”
林天明看着那两个字,觉得老爷子今天心情不错。平时他只会说“嗯”或者“知道了”,今天居然说了“挺好”,大概是因为他找了一个“风控总监”。老爷子说过,交易员最大的敌人不是市场,是自己。找一个能管住自己的人,比找一个能管住行情的人有用多了。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望着巷子深处。小凡家的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从二楼的窗户透出来。
他想起小凡今天在食堂说的那句话——“我怕你眼睛里只有红红绿绿的数字,没有我了。”
“不会的。”他小声说,对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味道。县城的夜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林天明调转车头,骑着电动车往出租屋的方向去了。明天还要上班,还要对发票,还要盯盘,还要守住那手甲醇多单。风控总监在盯着他,他不能犯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