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紫云坊住下来之后的头两天，陆玄什么都没做。

　　他没有急着去道司府登记，没有急着去拜访任何人，甚至没有走出紫云坊的巷子口去逛一逛太清城的街市。他每天的生活极其规律——早起打坐，吃过简单的早饭之后在院子里活动活动，午后带着阿福和小荷在巷子里散散步，傍晚回到屋子里继续打坐调息。

　　李南星对此很不满。

　　“我们不是来太清城养老的。“第三天早上，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碾药，对正在打太极拳的陆玄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做事？“

　　“先养气。“陆玄一边慢慢推手一边说，“赶了十一天的路，体内真气运转有些浮躁。不把根基稳下来就急着做事，容易出乱子。“

　　“你这是借口。“

　　“这不是借口。全真派——“陆玄顿了顿，意识到自己又说漏了，“——我师门的路数讲究'欲速则不达'。根基不稳就往上爬，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李南星把碾碎的药材倒进一只陶碗里，加了一些黄酒搅拌。他一边搅拌一边说：“你知道温良那天晚上在临川镇跟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太清城的水很深，进城之后先别急着下水。'“

　　“对。那你知不知道他这句话的第二个意思？“

　　陆玄停下手中的拳脚，转头看着李南星。

　　“'先别急着下水'，不等于'不下水'。“李南星把搅拌好的药膏倒进一只小瓷罐里，盖上盖子，“你可以在岸边站着，观察这潭水有多深、水里有什么东西。但你得站在岸边——也就是说，你至少得去道司府把散修的身份登记了，才能在太清城合法地'站着'。“

　　陆玄沉默了几息。李南星说得有道理——他确实需要先把身份落实。在太清城没有合法登记的外地散修，走到哪里都会引人怀疑。而他此刻最不需要的，就是额外的注目。

　　“你说得对。“陆玄收势站定，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今天就去。“

　　他回屋换了一件干净的道袍——虽然也不新，但至少没有土了——又把温良给的那块木牌别在腰带上，交代阿福看好院子和妹妹，就跟着李南星一起出了门。

　　道司府在太清城的中心区域，距离紫云坊大约三里路。两个人穿过几条巷子和两条主街，走了大约三刻钟才到。

　　道司府的建筑比陆玄想象的更加庄严。一座三进的大院落，门口立着两只青石雕刻的麒麟，门楣上方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道司府“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透着一股堂堂正正的官威。大门两侧各站着两名带刀侍卫，甲胄鲜明，目不斜视。

　　门口进出的道士很多——有穿着正一道法袍的高功，有灵宝派黑底金纹的法师袍，有上清派青色鹤氅的存思修士，还有一些穿着各色道袍的散修，形形色色，络绎不绝。

　　陆玄跨进大门，在门房处说明了来意。门房是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年轻人，看起来是道司府的杂役。他翻了一下登记的册子，说：“散修登记去书记厅，往左拐，过了二道门右手边第二间房。“

　　陆玄道了谢，按照指引找到了书记厅。书记厅不大，正对门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案，书案后面坐着两个书吏，一个正在埋头抄写公文，另一个——正是他们在临川镇遇到的那位温良。

　　温良抬起头来，看到陆玄，先是微微一愣，然后笑了：“我说怎么今天右眼皮一直在跳，原来是陆道长来了。“

　　陆玄拱了拱手：“温先生。我来办理散修登记。“

　　“来得正好。“温良放下手中的毛笔，从桌案上抽出一张空白的登记表递给他，“填一下这张表。姓名、年龄、籍贯、师承、修行流派、擅长的道法类别。“

　　陆玄接过表，在温良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毛笔，开始填写。他填到“师承“一栏时，笔尖悬在空中停了一息，然后写下了两个字——“师从终南山隐修道人冲虚先生“。他没有写全真派，因为这个世界没有全真派的概念。但他也没有编造——冲虚道长确实是他的师父，终南山也确实是那个终南山。

　　温良接过填好的表，看了一遍，目光在“冲虚先生“四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取出印章在表上盖了一个红色的官印。他把登记表收好，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递给陆玄：“这是你的散修身份凭证。以太清城的规矩，外来的散修需要在城中有固定的落脚处才能完成备案——你把紫云坊七十三号的地址写上去，三年内有效。“

　　陆玄接过木牌。木牌是深棕色的，正面刻着“太清城道司府·散修“几个字，背面刻着一行编号——“太散字壹仟贰佰叁拾柒号“。号码不大，说明太清城注册的散修数量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多，或者说——这个号码是重新编号之后的。

　　“多谢温先生。“陆玄把木牌收入怀中。

　　“不必客气。“温良笑了笑，压低了声音，“那日我提的凝翠阁论道会——就在明日午后。道长初来乍到，若是有空，不妨去看看。凝翠阁的云台散人是个好客之人，他那里聚集了不少城中的散修和中小门派的道友。对于初到太清城的人来说，那是一个认识人的好地方。“

　　陆玄拱了拱手：“我一定去。“

　　从书记厅出来的时候，陆玄在道司府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院子中央有一棵巨大的古柏，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的天空。古柏的根部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几行字——

　　“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太清城建城三百周年，立此碑以记道门之盛。“

　　落款是大昭王朝第三代皇帝的御笔。

　　陆玄站在碑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穿过道司府大门的门槛，走进了太清城的街市之中。

　　那天下午，他在太清城走了很久。

　　他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一条街一条街地走，一处一处地看。他走过东城的药材市场——那里的药材种类多得让他咋舌，很多药材他在终南山都没有见过。他走过南城的书坊街——那里的书铺一家挨着一家，门前摆着整排的书架，《道德经》《庄子》《黄庭经》《周易参同契》等经典随处可见，甚至还有几家书铺专门售卖各派高功的论道手稿和修行笔记。

　　他走过西城的法器街——那里的店铺卖的东西千奇百怪，从桃木剑、铜钱剑、令牌、法印，到各种规格的符纸、朱砂、墨锭，应有尽有。有一家店铺的招牌上写着“丹霞朱砂·百年老店“——丹霞。这个名字让陆玄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也走过北城的贫民区——那里的房屋低矮破旧，街道狭窄泥泞，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角，肮脏的小孩在垃圾堆中翻找着可以卖钱的东西。与此相对的，是太清城中央区域的那些高大的建筑——太清宫的金色琉璃瓦、白马寺的灰色佛塔、道司府的黑瓦屋顶、以及几座门第显赫的大宅。

　　这一趟走下来，陆玄心中对整个太清城的结构有了一个大致的印象：这座城市不仅是天下道都，更是天下信息、财富、权势的汇聚之地。无论是药材、法器还是道法传承，这里的流通量都远胜于他之前见过的任何地方。

　　他回到紫云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伯在院子里点了一盏油灯，坐在老枣树下切一种白色的根茎——看起来像茯苓。他切得很慢，每一片都切得一样厚，整整齐齐地码在一只竹匾里。

　　“走了一圈？“陈伯头也不抬地问。

　　“走了一圈。“陆玄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

　　“看出什么了？“

　　陆玄想了想，说：“太清城很大，但真正的主人不多。“

　　陈伯切茯苓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陆玄一眼。那双被皱纹包围的小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你比你师父信里写的还要聪明。“陈伯低下头继续切茯苓，“不过聪明人在太清城活不长。要活下来，还得靠——“

　　“靠什么？“

　　陈伯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切好的茯苓片摊开在竹匾里，站起来，端进屋里去了。门在他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秋夜中，却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