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玄从凝翠阁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秋日的天黑得早，他进去时还是午后明亮的阳光，出来时天边已经只剩一线暗橙色的余晖。太清城的大街上开始掌灯——每家每户门口悬挂的灯笼次第亮起，把整条街道映照成一条橘黄色的河流。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推着宵夜摊子出街的小贩——馄饨、汤饼、烤饼、糖炒栗子，各色食物的香气在傍晚的空气中交织成一股温暖的人间烟火味。
但陆玄没有心思去品味太清城的夜市。
他走在回紫云坊的路上，脑子里一直转着论道会上那几场对话。那个中年道士提到的丹砂提纯法——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就意味着三百年来，丹霞派的道法并非完全消失，而是像渗入地下的水一样，分散在不同的角落，被不同的人无意中继承着。而这些碎片，总有一天会被有心人收集起来。
而青城子的出现，就是一个信号——灵宝派已经在收集了。
陆玄走到紫云坊巷口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巷子里比平时暗。
紫云坊这条巷子并不算深，巷口有一盏油灯，常年亮着，由巷子里的几户人家轮流添油。但今天那盏灯的火很小，小到几乎只能照亮灯盏周围一尺的范围。整条巷子笼罩在半明半暗之中，看不清尽头处的景象。
陆玄站在巷口，没有急着进去。
他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已经暗中捏了一道“护身符“的诀。这个动作很隐蔽——看起来只是在整理袖口，但实际上只要他有需要，随时可以将真气催入指尖，在身前布下一道真气屏障。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巷子。
脚步声在昏暗的巷子中显得格外清晰。青石板的路面被晚间的露水打湿了一些，鞋底踩上去带着细微的沙沙声。他走得不快不慢，保持着一个正常人的步速。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他感应到了——左侧的院墙后面，有一道呼吸声。
很轻，很短，像是刻意屏住了一半的气息。
陆玄没有转头，脚步也没有变化。他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到七十三号院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走进院子，回身把门关上。
门闩落下的那一刻，他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巷子里那个人——不管是谁——没有跟上来。
但对方已经知道他的落脚点了。
院子里点着一盏油灯，李南星坐在老枣树下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只瓦罐，罐口冒着白色的热气。他看到陆玄进来，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朝石桌上的一只空碗点了一下。
陆玄走过去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瓦罐里的东西——是一碗药茶，闻起来有陈皮、甘草和生姜的味道，暖胃驱寒的。
“那条巷子有人。“陆玄端着碗说。
“知道。“李南星说，“我下午就发现了。一个穿着灰衣服的人，在西边的巷口站了一个多时辰。“
“你怎么不处理？“
“处理什么？“李南星面无表情地说，“这里是太清城，不是荒郊野岭。我总不能在大街上把人放倒——那比让人盯梢更麻烦。“
陆玄喝了一口药茶，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胃中，驱散了一路上的寒意。李南星说得对——在太清城，大动干戈才是最大的暴露。让人盯梢虽然不舒服，但只要对方不动手，他就还有时间布局。
“凝翠阁那边的论道会怎么样？“李南星问。
“收获不小。“陆玄把论道会上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云台散人的印象、中年道士提到丹霞派丹砂法的反应、以及最重要的：青城子也在场。
李南星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指在瓦罐的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青城子。“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灵宝派掌教的得意弟子，亲自来参加一个散修的论道会——这本来就不合常理。他出现在那里，说明灵宝派在找的人或东西，已经让他们觉得有必要动用核心弟子来盯了。“
“他可能还不知道我。“陆玄说。
“现在不知道，不代表以后不知道。“李南星说，“今天那场论道会，你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
“我什么也没说。“
“好事。“李南星点了点头，“但你在场。青城子见过你的脸了。下一次见面，他可能记不住你。但如果再有下一次、再下一次——一个'终南山散修'连续出现在灵宝派关注的场合，他就会开始查你了。“
陆玄沉默地喝着药茶，没有说话。
他知道李南星说得对。他现在就像是走在一条逐渐收拢的河道中——两岸的河岸正在缓慢地靠近，留给他的空间越来越小。他必须在河岸合拢之前找到出路，或者——让自己强大到可以撞开河岸。
但炼气化神初期的修为，在这个世界的高手面前还远远不够看。青城子是炼气化神后期，灵宝派掌教陆玄机是炼神还虚后期，正一道天师张应乾是炼神还虚圆满——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个，都可以在十招之内把他按在地上。
他需要时间。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来巩固炼气化神初期，才有可能触及中期的大门。
但时间，恰恰是他现在最缺的东西。
就在这时候，院门被人敲响了。
不是那种急促的拍门声，而是很稳重的两下叩击——笃笃。
陆玄和李南星对视了一眼。李南星放下手中的瓦罐，无声地站起来，走到西厢房门口，把身体隐入了门后的阴影中。
陆玄放下药碗，起身走向院门。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板问了一句：“哪位？“
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终南山陆玄道友可在？凝翠阁云台散人前来拜访。“
陆玄的眉头微微一动。云台散人——论道会的主持者——亲自找到他的住处来了？他就在两个多时辰前才在凝翠阁见过他，当时云台散人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要单独找他的意思。
他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云台散人。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道袍，没有拿拂尘，手里只提着一盏纸灯笼。灯笼的光照在他清癯的脸上，将他眉宇间那种与世无争的淡泊之色映衬得更加明显。他身后没有跟任何人——没有随从，没有弟子，只是他一个人站在夜风中。
“云台前辈。“陆玄拱手行礼，“晚辈不知前辈来访，未曾远迎，还望恕罪。“
“不必客气。“云台散人微笑道，提着灯笼跨进了门槛，“贫道冒昧来访，是因为有一件事在论道会上没有来得及说道友——或者说，不方便在人多的地方说。“
陆玄关好院门，请云台散人在石凳上坐下。李南星看到来人是客，从阴影中走了出来，默默地给云台散人也倒了一碗药茶。
云台散人接过药茶，看了李南星一眼，微微颔首致意。然后他把目光转向陆玄，开口说了一句话，让陆玄的心跳漏跳了半拍。
“道友的反应，我都看到了。“
陆玄端着药碗的手没有动。他的表情也没有变。但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虽然只有极短的一瞬，但他不确定云台散人是否注意到了。
“前辈指的是——“
“丹霞派。“云台散人把这三个字说得极轻，轻到几乎像是一声叹息，“今天论道会上，那位道友提到丹霞派丹砂法的时候，在场所有人的反应我都看在眼里了。有人好奇，有人不信，有人警惕——“他看着陆玄的眼睛，“只有你，是'知道'。“
陆玄沉默了几息。他在判断——云台散人这是来试探他的，还是来帮他的？
云台散人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老人把药碗放在石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从容得像是坐在自己的院子里喝茶。
“贫道在太清城住了四十三年。“他说，“这座城里每天有多少人进来、多少人出去，哪一派在干什么，哪个角落里藏着什么秘密——贫道未必全知道，但知道得比大多数人都多。今天你走进凝翠阁的那一刻，贫道就知道你不是普通的散修。“
“前辈从哪里看出来的？“
“脚步。“云台散人说，“一个从终南山下来的年轻道士，进了太清城最大的散修聚会场所——换了任何人，都会好奇、紧张、局促，至少会四处张望。但道友你一坐下来，就做到了'老僧入定'。你的目光在观察每一个人，但你的姿态却像是已经在这里坐过一百次了。“
陆玄没有辩解。因为云台散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贫道一直在找一个人。“云台散人说，“一个不怕丹霞派这三个字的人。“
“前辈找这样的人做什么？“
“因为——“云台散人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三百年前丹霞派被灭的前一夜，赤霞真人曾经派人送了一封信给一个人。那个人，是贫道的师祖。“
这个信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在陆玄的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但他依然保持着表面的平静，只是端碗的手指稍微收紧了一些。
“信上写了什么？“
“师祖没有说。“云台散人道，“他把那封信封存起来，临终前传给了贫道的师父。贫道的师父在临终前，把它传给了贫道。但信上有一道封印——一道只有'知道丹霞派内丹心法'的人才能解开的封印。贫道打不开那封信。“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着陆玄：“但贫道觉得——道友也许能。“
院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秋风吹过老枣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已经是戌时三刻了。
陆玄在脑中快速权衡着利弊。云台散人给他的感觉不像是在设陷阱——如果是陷阱，应该用更温和、更自然的接近方式，而不是在论道会结束当晚就直接登门，把“丹霞派“三个字摆到台面上来说。这种单刀直入的风格，反而更像是在表达一种诚意——“我不打算在你面前遮掩什么，所以请你也不要在我面前遮掩。“
但他还是不能全信。
“前辈，“陆玄说，“我确实对丹霞派有所了解。但那封信——我需要先看看，才能确定自己是否能解开封印。“
云台散人听完这句话，反而露出了一个更深的笑容。那个笑容中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明天下午，凝翠阁后院。“他站起身来，“贫道沏一壶好茶，等道友来。“
他提起了纸灯笼，朝院门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来，又说了一句：“对了——道友最好告诉那位灰衣郎中，让他今晚不要再去西城巷口转了。那个盯梢的人，灵宝派的，已经换过人了。新来的人不那么容易甩掉。“
李南星站在西厢房门口的阴影中，听完这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被人看穿后的默认。
云台散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提的那盏纸灯笼在昏暗的巷子里缓缓移动，像一个飘浮在黑暗中的萤火虫，转过巷口之后，彻底消失了。
陆玄关上院门，回到石凳前坐下。药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一口气喝完了。
“你怎么看？“他问李南星。
“他的脚步声。“李南星从阴影中走出来，重新坐回石凳上，“他走过来的时候，我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
陆玄微微一怔。这意味着——云台散人的修为远在他和李南星的感知之上。
一个在太清城开了四十三年论道会的老散修，原来才是这潭水中最深的那一道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