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前的最后一夜,陆玄没有睡。
他在正殿里坐了一整夜,真气沿着小周天缓缓流转,丹田中那缕先天真气已经从小绿豆大小变成了一粒黄豆大小——虽然增长缓慢,但确实在一天天地壮大。
他没有刻意去冲击炼精化气的第一个小关口。他需要的是“稳“,而不是“快“。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扎实的根基比急功近利的突破重要得多。师父生前教过他一句话——“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他一直记得很清楚。
凌晨,天还没亮,阿福和小荷已经醒了。两个孩子背着各自的包袱,站在院子里等着他。阿福的包袱打得很紧,方方正正地绑在背上;小荷的包袱小一些,但她多带了一本《药性赋》——李南星送的那本——和一根她采药时用的小锄头。
陆玄检查了一下马车。阿福确实把马车擦洗得很干净——车板上的灰尘和泥土都洗掉了,车棚里的干草重新铺了一层,车轴上的油上得均匀而不过多,拉车的是一匹棕褐色的矮脚马,看起来温驯而结实。陆玄伸手摸了摸马脖子,那匹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耳朵。
“好马。“陆玄说。
“是马主人的心爱之物,我花了两倍的价钱才买下来的。“阿福得意地说。
陆玄没有说破——那匹马看起来至少已经有八岁了,对一匹驽马来说已经是中年偏老的年纪。但胜在脾气温驯,拉车稳健,不挑食,走长途比烈马靠谱。阿福在买马这件事上做得比他预期的要好——这孩子有心。
他把从青云子密室里带出来的东西全部清点了一遍:残缺的阵图、青云子的帛书、一小袋丹砂、几件破旧的道器、几本书。这些是他全部的家当。他把它们全部放进马车里,在车板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稻草,再铺上一层布,这样阿福和小荷能坐在上面,路面颠簸的时候也不至于太难受。
全部收拾妥当之后,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漫上来,把青玄观的瓦片和墙壁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陆玄站在青玄观的大门前面,抬头看着那块已经褪了色的牌匾——“青玄观“三个字,是当年青云子亲自题的,虽然历经风雨侵蚀,笔力依然遒劲。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这座破旧的野观,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落脚的地方。密室、老君像、裂缝中的“守“字、青云子的遗刻——虽然他在这里住了不过一个多月,但这个地方承载的记忆远比时间本身沉重得多。他在这里完成了筑基,在这里收了两个徒弟,在这里击退了第一次刺杀,也在这里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恶意与温暖。
他还记得自己刚醒来的那个晚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丹田空空如也,像一口干涸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枯井。他坐在老君像前,对着那尊裂了缝的泥像说了很多话——抱怨老天不公、怀念终南山的秋天、说自己还想回去。老君像当然没有回答他。但他在那尊像前坐了一整夜之后,第二天清晨推开大门,看到青玄山的朝阳时,心里忽然就安定了。
他伸手,在门框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跟这座老观做最后的告别。门板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震落了几粒灰尘。
“师父,“小荷站在马车旁边,怯怯地问,“咱们还会回来吗?“
陆玄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的眼睛在晨光中亮晶晶的,带着不舍和期待交织的复杂神情。
“会的。“他说,“但不是现在。“
他跳上马车,拿起缰绳。阿福坐在他旁边,小荷坐在车棚里,把包袱抱在胸前,探出头来看着青玄观慢慢变小。
马车沿着山路缓缓向下。车轮碾过满是落叶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清晨的山路上没有人,只有偶尔从树林中传来的鸟叫声。空气很新鲜,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还有一丝井水的清冽——这种味道,以后大概很久都闻不到了。
马车转过山路的第一道弯时,陆玄回头看了一眼。
青玄观坐落在半山腰上,在晨光的映照下像一幅被时光打磨过的古画——青瓦、黄墙、斑驳的大门、屋檐下的鸟巢——他在这里留下了太多的东西,好与坏,都留在了那里。
他转回身,目视前方,轻轻挥了一下鞭子。
马车沿着山路向山下驶去。
走出大约两里路的时候,他们在一处分岔路口遇到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道袍,背着一个药箱,站在路旁一棵老银杏树下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随意地画着什么。听到马蹄声和车轱辘的声音,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瘦削的、面无表情的脸。
李南星。
陆玄勒住马,马车停了下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陆玄问。
“等你。“李南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等我做什么?“
“云鹤子让我看着你。你走了,我就得跟着。“
“云鹤子让你看着我——你又不是他的弟子,为什么要听他的?“
李南星把树枝丢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背起药箱,走到马车旁边。他没有回答陆玄的问题,而是看了看阿福和小荷——小荷在车棚里冲他挥了挥手,甜甜地叫了一声“李师叔“——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陆玄,说了一句让陆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话:
“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走八百里路,不出三天就会被人弄死。我跟着你,至少能保证你们中毒之后还有救。“
陆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了阿福旁边的位置。
“上来吧。“
李南星没有客气。他把药箱放进车棚里和小荷并排放好,然后跳上马车,在阿福身边坐下来。马车晃了一下,那匹矮脚马打了个响鼻,四条腿站稳了。
两个人并肩坐在车辕上,中间隔着一个阿福。
马车继续向前。
走了一段路之后,李南星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跟云鹤子是怎么认识的?“
“我第一次去紫微观,他来给我开门。“陆玄说,“然后他要喝茶论道,认定了我是知己。“
“这倒是他的风格。“李南星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他认定一个人有缘,就会把半辈子的秘密都掏出去。“
“你呢?你跟他是怎么成为师兄弟的?“
李南星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陆玄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久到马车走过了三里的路程,穿过了青溪镇的镇口,走上了通往东面的大道。
然后李南星说了一句话:
“因为他救了不该救的人。“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陆玄也没有追问。他看得出来——李南星不是一个愿意谈论过去的人。有些事情,埋在心底比说出来更安全。
马车在大道上向东驶去。身后是渐渐远去的青溪镇和青玄山,前方是通往太清城的八百里漫漫长路。晨光越来越亮,深秋的天空像一块被洗过的蓝琉璃,高远而清澈。田野里已经有人在劳作了——农民们穿着单薄的秋衫,在田埂上挑着担子走来走去,一些赶集的人骑着驴或挑着担子迎面走过,偶尔有人看一眼这辆载着一个年轻道士、一个游方郎中和两个孩子的马车,但谁都没有多管闲事。
这就是大昭王朝治下的官道。人来人往,各走各的路,没有人会关心一辆普通的马车上坐着什么人、要去什么地方。
这正是陆玄想要的。
马车走出十里之后,道路两旁的行人渐渐稀疏了。陆玄回头看了一眼——青玄山已经隐没在晨雾和远树之后,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他转回身,眼睛平视着前方的道路,丹田中那缕先天真气在他的意念引导下缓缓地旋转着——像是他心中那团不灭的火。
阳光从东面斜照过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满是车辙印的官道上。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踏在泥土上的沉闷声响和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嘎吱声。偶尔有一阵风从田野中吹来,带来收割之后庄稼的清香。
陆玄看着前方的路,忽然想起云鹤子那句话——“从青溪镇到太清城,八百里路。这八百里路,你不会太平地走完的。“他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密室里的遗刻被拓走了,青玄观不能再回去了,龙虎山的人在等他赴约,黑袍人来历不明——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往前走。
阿福靠着车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李南星伸手,不动声色地托了一下阿福的后脑勺,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继续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路,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他那双常年在药炉前焙药材的手,骨节粗大,指缝间还嵌着洗不掉的草药渍痕,但搭在阿福肩上的动作却轻得像在捧一枚易碎的鸡蛋。
陆玄余光看到了这一幕,没有点破。
他轻轻挥了一下鞭子,马车加快了一些速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