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玄是在第二天清晨发现密室被侵入的。

　　他照例在卯时打坐结束，推开正殿的门准备去井边打水洗脸。晨光从东面的山脊线后面漫上来，把青玄观的瓦片染成了一片淡金色。院子里很安静，阿福和小荷还没起床，只有几只麻雀在桂花树下的砖地上跳来跳去。

　　他走到密室入口，正要弯腰检查一下门锁——这是他在青玄观安顿下来之后每天早晨都会做的事，确认密室的门锁完好——然后他看到了那截断在地上的铁锁。

　　铁锁是从中间断开的。断口平整光滑，没有任何被暴力撞击或锯开的痕迹，像是被人用一根手指轻轻一划——像切豆腐一样。锁环完好地躺在地上，三节，每节的断口都像镜面一样平整。

　　陆玄弯下腰，捡起一节断锁，放在手心里端详了几息。他的手指在断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冰冷的金属触感，没有任何灼烧或腐蚀的痕迹。不是用火烧断的，也不是用强酸腐蚀的。是一种干净利落的、完全超出他认知范围的方式。

　　他的心脏猛然收缩了一下。

　　他推开石门。

　　密室里的蜡烛已经燃尽了。最后一截烛芯躺在烛台底部的一小摊蜡油里，凝固成了一团焦黑。密室中弥漫着一股熄灭已久的蜡烛的气味，混合着泥土和旧纸张的气息。四面墙壁上的字迹还在——至少看起来还在。

　　但陆玄只扫了一眼，就发现了不对劲。

　　墙壁上的字迹颜色变了。原来是青云子用朱砂掺墨汁写在墙上的，字迹带着一种暗沉的赤红色，在烛光下泛着微光。但现在——这些字迹的颜色变得极淡，像是被人吸走了颜色，只剩下浅浅的印痕嵌在墙皮里。

　　拓片。有人用拓片把整面墙上的字都拓走了。

　　陆玄站在密室中央，缓缓转过身，目光从四面墙壁上依次扫过。第一面墙——青云子生平自述，被拓走。第二面墙——丹道心得十六字，被拓走。第三面墙——南海伏波岛的线索，被拓走。第四面墙——对“后来人“的嘱托，被拓走。

　　一面不落。全部。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轻轻抹了一下。密室的地面是夯实的泥土，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细沙——那是他故意撒的，用来监测是否有人进入。细沙上有一串脚印，从门口延伸到四面墙边，在每一面墙前都停留过，最后又在老君像前停了一次，然后折返出门。脚印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说明来者身法极轻，体重几乎没有压在脚掌上。但更让陆玄心惊的是——这串脚印的步伐间距非常均匀，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几乎完全相等，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一个人在漆黑的密室中能做到这种步幅控制，说明他对自己的身体有着近乎变态的掌控力。

　　陆玄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那截断锁，指节发白。他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是终南山师父去世的那天——他跪在师父的床前，看着那张苍老而安详的脸，心中涌起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巨大的无力感。那种“你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跟此刻一模一样。

　　有人在昨夜无声无息地进入了他的观，穿过了他布下的护观法阵，打开了密室的门锁，拓走了所有字迹，然后无声无息地离开。他全程没有任何察觉。他甚至是在第二天早晨才发现这件事的。

　　这个人如果要取他的性命——他昨晚就已经死了。

　　陆玄睁开眼，走出密室，在正殿门槛上坐下来，把断锁放在膝盖上，开始冷静地思考。

　　第一个问题：这人是谁？不是冥道宗的人——冥道宗的人不会用这么干净的手法，也不会只要拓片不要人命。不是龙虎山的人——王崇阳昨晚才走，龙虎山的人不会隔夜就折返，而且龙虎山的法主没有这种无声穿越护观法阵的能力。不是云鹤子的人——云鹤子如果要拓密室的东西，他早就拓了，不必等到今天。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势力。

　　第二个问题：这人是怎么进来的？护观法阵虽然残缺不全，但那三分之一的核心阵图确实有效——能防御炼气化神以下的一切侵入。这个人能无声穿过法阵，至少是炼气化神巅峰的修为，甚至可能是炼神还虚。一个炼神还虚的高手，潜入一座荒山小观，只为了拓几面墙上的字——这不合常理。除非这些字对他来说很重要。

　　第三个问题——也是他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这个人跟丹霞派是什么关系？

　　他想起了昨夜听到的那一声轻微的响动。他以为那是门被风吹动的声音。现在他知道不是。那是这人在密室里做完一切之后离开时，石门在他身后合上的声音。他听到了，但他没有在意。晨起时看到的一切印证了他的判断。

　　陆玄在门槛上坐了很久，直到阿福起床推开偏房的门，揉着眼睛走出来，看到他坐在门口，问了一声：“师父你起这么早？“

　　“嗯。“陆玄把断锁收进袖中，站起身来，“阿福，你今天跟小荷待在观里，哪儿也别去。我出去一趟。“

　　“师父你去哪儿？“

　　“紫微观。“

　　他没有多说。他沿着山路走得很快——不是走，几乎是快步小跑。到紫微观的时候，云鹤子正在大殿里跟两个小道士交代今天的杂务。他看到陆玄的脸色，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出了什么事？“云鹤子问。

　　“去后山说吧。“陆玄说。

　　云鹤子不再追问，把那两个小道士打发了，带着陆玄穿过大殿后门，走进后山的竹林深处。到了昨天练剑的那片空地，云鹤子转过身来，说：“说吧。“

　　陆玄把那三节断铁锁从袖中掏出来，摊在掌心上。

　　云鹤子低头看去。他看到断口的时候，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伸手拿起其中一节，用拇指在断口上轻轻一碾——

　　“这不是真气切割的。“他的声音变得非常严肃，“真气切割金属，断口会留下真气残余的气息，至少三天之内都能感应到。这截断锁上的切口——干净得像用刀切豆腐一样，但没有任何真气残留的痕迹。“

　　“那会是什么？“

　　云鹤子没有立刻回答。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断口，最后放下铁锁，抬头看着陆玄：“密室里的东西呢？“

　　“全部被拓走了。“陆玄说，“四面墙，一个字都没剩。“

　　云鹤子的脸色变得极度凝重。他背着手在竹林里来来回回走了三趟，然后在一棵老松树下停住了脚步。

　　“我猜不出这个人是谁。“他坦率地说，“但我能猜出这个人的修为——至少跟我不相上下，甚至在我之上。我炼气化神巅峰，此界能在我之上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张应乾、陆玄机、魏云衡、尹道渊、国师陈道元。再加上一些隐世不出的老怪物。“

　　陆玄把这些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些人里，谁最可能？“

　　“都不是。“云鹤子摇头，“这五个人我都认识。张应乾不会亲自做这种事，他要你的东西会直接让你交出来。陆玄机更不会——他会派人来，而不是自己来。魏云衡在上清派闭关多年不出。尹道渊远在终南楼观台。陈道元在太清城。他们都没有理由出现在青溪镇一个深夜。“

　　“那还有一个人——鬼谷子。“

　　云鹤子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鬼谷子……他确实有这个能力。但他不会做这种事。我认识他几十年了，他不是偷东西的人。“

　　“那还能有谁？“

　　云鹤子没有回答。他抬起头，透过竹林的缝隙看着天空。深秋的天空很高很蓝，几缕白云在天际缓缓游移。

　　“我不知道是谁。“他最终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在青溪镇待不住了。你原来还有半个月的时间，现在——最多五天。“

　　陆玄心中一惊。他原来计划半个月后去龙虎山赴约，在这段时间里，他本打算完成几件事情：把炼精化气的基础打好，把青玄观交给可靠的人照看，安排好阿福和小荷的落脚之处，再买一些旅途所需的东西去太清城。但现在——所有的时间都被压缩了。

　　“五天，“陆玄重复了一遍，“够做什么？“

　　“够你收拾东西，够你安排好两个孩子，够你来找我拿到你需要的东西。“云鹤子转过身来，“五天之后，你必须走。去龙虎山也好，去太清城也罢——总之不能再待在青溪镇了。这个人是冲你来的，也是冲青云子的传承来的。他不会只来一次。“

　　陆玄没有再问。他点了点头，把断铁锁收进袖中。

　　“先生，我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云鹤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陆玄，你还没真正意识到——你手里的东西有多重。你不是在跟一个门派、一个朝廷作对。你是跟一个已经存在了上千年的秩序在作对。那个秩序不想让你往前走，它派了人来阻止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昨晚来的那个人，只是第一道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