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玄在鸡叫之前就起了床。

　　他花了一刻钟的时间在房间里打坐调息，将一夜的睡眠转化为丹田中的真气运转。然后他简单洗漱了一下，收拾好行李，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阿福睡眼惺忪地打开门，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小荷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床边翻那本《药性赋》。李南星站在走廊尽头，背上药箱，手边提着一壶热茶，看起来已经等了至少一炷香的时间。

　　“温先生呢？“陆玄问。

　　“在楼下吃早饭。“李南星朝楼梯方向扬了扬下巴，“等你半天了。“

　　陆玄下楼的时候，温良果然坐在客栈大堂的一张桌边，面前摆着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和一碟腌萝卜。他看到陆玄带着两个孩子下楼，微笑着招了招手：“道长来了。坐，吃点东西再上路。“

　　陆玄在他对面坐下。阿福和小荷坐在旁边的一张桌子上，各自要了一碗豆浆和两个包子。李南星则端着茶壶坐到了角落的一张桌上，看起来并不打算和温良同桌就餐——这符合李南星一贯的作风：他从不主动靠近任何一个他觉得“需要提防“的人，而温良，显然被归类为了“需要提防“。

　　“温先生到太清城之后在哪里落脚？“陆玄一边喝着豆浆一边问。

　　“道司府的官舍。“温良说，“不过我在东城有一处小宅子，平时也不常去住。“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道长进城之后，打算先做什么？“

　　“先找地方安顿下来。“陆玄说，“然后去道司府登记。我在青溪镇的注册是散修身份，到了太清城需要重新登记备案。“

　　“散修——“温良慢慢嚼着油条，目光若有所思，“太清城的散修很多，但大部分都是多年在城中定居的。像道长这样从外地来的新面孔，多少会引人注意。“

　　陆玄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温先生有什么建议？“

　　温良没有直接回答。他放下筷子，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说：“三日后，太清城有一场小型的论道会。是由城南凝翠阁的云台散人举办的，参加的都是在城中的散修和一些中小门派的弟子。如果道长有兴趣，可以在安顿好之后去看看。那个场合——“他微微一笑，“新面孔变成熟面孔的最快方式。“

　　陆玄拱了拱手：“多谢先生指点。“

　　“不必客气。“温良站起身来，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放在桌面上推到陆玄面前。木牌呈深褐色，上面刻着“道司·书“三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太清城道司府·书记厅“。

　　“这是——“陆玄没有立刻去拿。

　　“一块出入道司府的临时腰牌。“温良说，“你到太清城后去道司府的书记厅登记，拿着这个可以省去一些麻烦的手续。做个见面礼吧。“

　　陆玄沉默了几息，然后拿起那块木牌，郑重地收入怀中：“多谢先生。“

　　温良笑着摇了摇头，背着手走出了客栈大门。他的背影在清晨的薄雾中渐渐模糊，很快就消失在了临川镇晨起的人群中。

　　陆玄站在客栈门口，目送温良远去，然后转头对李南星说：“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李南星慢悠悠地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看着温良消失的方向：“一个知道得太多了的书吏。“

　　“你觉得他的话可信吗？“

　　“话不可信，但那个木牌是真的。“李南星说，“我见过道司府的腰牌，上面的纹路和刻字都对。这个人要么是道司府真正的书吏，要么就是一个准备得非常充分的人——无论哪种，都说明他背后的人对我们有足够的重视。“

　　陆玄把木牌拿出来，在晨光中翻看了一会儿。木牌上的每一个字都刻得很深，笔画干净利落，摸起来有明显的凹凸感。木牌底部的木质已经有些发黑了，带着长时间被手摩挲过的光泽——显然是一块用过很久的旧牌，不是临时赶制的假货。

　　他把木牌收好，转身招呼阿福和小荷：“走了。今天多赶些路，争取在明天傍晚到太清城。“

　　马车驶出临川镇的时候，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深秋的浓雾像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把前方几十步之外的一切都遮得严严实实。官道上的能见度极低，陆玄不得不勒着马缰，让马车以极慢的速度前进，以免一头栽进路边的水沟里。

　　车夫座上的阿福冻得直搓手。小荷把自己裹在车棚里的棉被中，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雾中模糊的树影一排一排地向后退去。

　　李南星坐在车尾，药箱横放在膝盖上，一只手按在箱盖上。陆玄注意到他的姿势——那个位置，那个动作，可以在任何突发情况下在不到一息的时间内打开药箱，从中抽出任何他需要的东西。

　　他随时准备着应对意外。

　　这让陆玄心中也暗暗警惕了起来。上次冥道宗的袭击是在一个雨夜，四周漆黑一片，敌人从黑暗中悄然靠近。这次是在浓雾中——雾跟黑夜一样，都是最好的掩护。

　　他悄悄将一缕真气运到右手，以备随时可以凌空画符。

　　马车在雾中缓慢前进了大约一个时辰。雾气终于开始变得稀薄，前方的景物渐渐清晰起来。陆玄正想松一口气，目光却在雾气的缝隙中捕捉到了一样东西——

　　路边的一棵大榆树下，站着一个穿灰色僧衣的老和尚。

　　那和尚大约六七十岁年纪，瘦骨嶙峋，身上的灰色僧袍已经洗得发白了，脚上穿着一双露出脚趾的草鞋。他双手合十，站在树下，面对着马车来的方向，一动不动的，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

　　陆玄勒住了马。

　　他没有感知到任何杀气——他的先天真气对敌意和杀气有着敏锐的感知，但此刻，那个老和尚身上没有散发出任何危险的信号。他站在雾中，面带微笑，像一尊被遗忘在路边多年的石像。

　　“师父——“阿福紧张地拉了拉陆玄的袖子，“那个和尚在看咱们。“

　　陆玄没有动。他仔细观察着那个老和尚——不是冥道宗的人，没有黑煞的气息；也不是正一道的道士，没有符箓的真气波动；更不像灵宝派的刺客。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看起来连饭都吃不饱的老和尚。

　　但他为什么会站在半路上，专门等着他们？

　　老和尚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晨雾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阿弥陀佛。敢问——施主可是青溪镇来的陆玄陆道长？“

　　陆玄心中一紧。又是一个知道他的人。他下了马车，走到车前，朝老和尚拱了拱手：“正是。不知大师是——“

　　“贫僧法号慧明。“老和尚微微一笑，“从太清城白马寺来。受一位故人之托，在此处等候道长。“

　　“故人？“

　　“一位姓沈的先生。“慧明说，“他说——如果有一位年轻道长带着一位沉默寡言的郎中从这条路上经过，请贫僧代为传一句话。'太清城的水比他想象的深。让他到了之后，先别急着下水。'“

　　姓沈的先生——云鹤子。他在太清城的故人不止紫云坊的陈伯一人，这白马寺的慧明和尚也是他的人。

　　陆玄心中百感交集。云鹤子在紫微观养伤，还隔着几百里路安排人在路途中等着传话——这份用心，已经不是一句“引路先生“能概括的了。云鹤子对他做的这些事，已经远远超出了“忘年交“的范畴。

　　“多谢大师。“陆玄拱手道谢，“不知沈先生伤势如何了？“

　　“沈先生的事，贫僧不便多说。“慧明摇了摇头，“他让贫僧传的话，贫僧已经传到了。道长一路平安。“

　　他合十行了一礼，转身朝雾中走去。灰色僧袍的背影渐渐融入白色的雾气中，不一会儿就完全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在路边出现过一样。

　　陆玄站在雾中，回味着慧明和尚说的那句话。

　　“太清城的水比他想象的深。让他到了之后，先别急着下水。“

　　什么叫做“先别急着下水“？下水做什么？云鹤子知道他去太清城是想去太清宫的地下藏经阁找赤霞真人的东西——他在阻止他吗？还是在提醒他，那件事不能急着做，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

　　他思忖片刻，终究无法在只有一句话的情况下推测出更多。但他记住了慧明的忠告——到了太清城之后，先不要急着做任何事。先观察。先扎根。先弄清楚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他转身回到马车上，挥了一下缰绳。矮脚马打了个响鼻，缓缓迈开步子，拉着马车继续向东驶去。

　　雾气终于彻底散开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落下来，把前方的官道照得一片明亮。远处，天地相接的地方，一座巨大城市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灰色的城墙连绵不绝，像一条卧在大地上的长龙。城墙上方，隐约可以看到高高低低的塔楼和飞檐，在清晨的光线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更远处，城市中央的位置，有一座极其高大的建筑拔地而起，在平原上显得格外醒目——那是一座巨大的宫殿式建筑，朱红色的墙壁，金黄色的琉璃瓦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座插入天空的火炬。

　　太清城。

　　天下第一道都。大昭王朝的心脏。道教四宗的交汇之地。三百年来无人证道的谜团的核心——

　　他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