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黄昏时分到达了临川镇。

　　临川镇比平泉县更大一些，虽然仍算不上城市，但镇子的规模已经接近一个县城的水平了。镇子依山而建，房屋沿着山坡层层叠叠地往上排，从远处看像是贴在山上的一大片灰瓦和黄土墙。一条宽阔的溪流从镇子中间穿过去，将镇子分成南北两部分，中间横着一座石拱桥，桥面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陆玄赶着马车过了桥，在镇东找到了一家客栈。客栈名叫“临川客舍“，门面不大，但干净整洁，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银杏树，满树金黄的叶子在夕阳中闪闪发光，像是一把撑开了的黄金伞。院子里已经停了几辆马车和骡车，看来住客不少。

　　陆玄要了两间房，安顿好行李，带着阿福和小荷在镇子上找了一家面摊吃了晚饭。临川镇的口味与青溪镇略有不同——面条里放了一种当地人叫“山椒“的调料，辣中带麻，吃得阿福满头大汗、直吸冷气，小荷则小口小口地吃着，面不改色。

　　“小荷，你不觉得辣？“阿福惊讶地问。

　　小荷淡定地喝了口汤：“辣。但比药汤好喝多了。“

　　阿福想了想李南星熬的那些黑乎乎、闻起来就想吐的药汤，觉得小荷说得好像也没错。

　　吃完晚饭回到客栈，陆玄没有急着回房休息。他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夕阳的余晖从金黄的叶片之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下细碎的光斑。秋风一吹，几片银杏叶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忽然想起终南山的秋天。终南山上也有一棵银杏树，就在全真派祖师殿的门口。每年秋天，师父都会带着师兄弟们在那棵树下扫落叶。师父说，那些落下的叶子是“道“的碎片——众生万象皆为道所化，不过是形态不同罢了。

　　那时候他觉得师父说的太玄了，听不太懂。

　　现在他有点懂了。

　　“想什么呢？“李南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玄转过身，看到李南星端着一碗药从厨房方向走过来——他在客栈厨房借了炉灶，给阿福熬了一碗驱寒汤。这孩子白天在茶棚喝了凉茶，又在马车上吹了风，李南星把脉的时候就发现他有些轻微的风寒前兆，二话不说就让厨房生火。

　　“想你一天的诊金够不够付这碗药的钱。“陆玄说。

　　李南星面无表情：“诊金按市价算，一碗药五十文。加上药材成本，三百文。你欠我三百文。“

　　“能记账吗？“

　　“能。“李南星想了想，“利息按日计，一天三厘。“

　　“你这是放高利贷。“

　　“你知道就好。“

　　陆玄笑了笑。他知道李南星从来不会真的要他付钱。这种嘴上刻薄、手上不断的风格，他已经慢慢适应了——这个人所有的关心都藏在那些冷冰冰的话和黑漆漆的药汤后面。

　　“你刚才在想什么？“李南星又问了一遍。他端着药碗在银杏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看起来并不急着送药上楼。

　　陆玄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想——这个世界的人对我的态度。你师兄云鹤子帮我，是因为他觉得我对道门的传承有心。楼观道的尹道渊前辈如果知道我的来历，大概率也会支持我。但天师府的人想抓我，灵宝派的人想杀我，国师那边也想把我控制在手心里——他们对我的态度，跟我做什么没有关系，跟他们自己的立场有关系。“

　　“这不是很正常吗？“李南星说，“天下人都一样。立场决定态度，不决定是非。“

　　“但你不一样。“陆玄看着李南星，“你跟着我走这趟路，不是因为你站在哪一边。是因为——“

　　他没说完。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李南星跟着他的理由。是因为云鹤子的嘱托？是因为他这个人值得跟？是因为他那手在病毒中救人的本事？

　　李南星替他说完了：“因为你做了一件我做不到的事。“

　　陆玄微微一怔。

　　“你去了那个村子，明知道停下来可能会被追上，你还是停下来了。“李南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做过同样的事。但后来——“他顿了一下，目光低垂，落在那碗还在冒热气的药汤上，“后来我发现，救得了一个人的病，救不了一群人的命。救得了一群人的命，救不了所有人的命。所以我就不救了。“

　　“那你还跟着我干什么？“

　　“因为你还没走到我那一步。“李南星端起药碗站了起来，朝楼上走去。走了几级台阶之后，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等你见到了足够多的死人，还是能像现在这样停下来——到时候我再告诉你跟着你的答案。“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陆玄站在银杏树下，看着满地的金黄落叶，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上楼回房，而是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盘膝闭目，开始调息。临川镇的夜晚很安静，只有溪水从镇中心穿过时发出的哗哗声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月光从银杏树的枝叶间洒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摇晃的光影。

　　他将意念沉入丹田，感受着那缕先天真气的流转。自从离开青溪镇以来，他每天晚上都会花一个时辰来巩固修为——不是刻意的闭关突破，而是在赶路的过程中慢慢地打磨。全真派的修行讲究“道法自然“，越是刻意追求，反而越难进步。最好的修炼方式，不是在密室中枯坐，而是在日常生活中时时刻刻保持对自身气机的觉察。

　　这跟他在终南山学到的东西一脉相承。但此界的天地之气与他原来的世界确实有所不同——更加“浓郁“，也更“浑浊“。就像一个装满水的池子，水很多，但里面混着不少泥沙。从这池子里打上来的水，需要多花几倍的功夫去沉淀、过滤，才能变成能用的清水。

　　他在此界修炼的难度，比终南山的时候要大得多。

　　但反过来看，一旦他能在这种环境下炼出精纯的真气，那他的根基也会比终南山的时候更加扎实。

　　好比一个人在浊水中练出了清水，这份清水的纯度，远比清水中练出的清水更高。

　　他在银杏树下坐了一个时辰，将那缕先天真气又在经脉中运转了三个大周天。收功的时候，他感觉到丹田中的真气比出发前又壮大了一丝——虽然只是非常微小的一丝，但量变累积起来，迟早会变成质变。

　　他站起身，正要上楼，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穿着青灰色长衫、头戴方巾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这人看起来四五十岁年纪，身形削瘦，面容清癯，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一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他看到陆玄，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拱手行礼：“这位道友——可是从青溪镇方向来的？“

　　陆玄心中一凛。此人一开口就问他的来路，绝非常人。但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回了一礼：“正是。不知先生是——“

　　“在下姓温，单名一个良字。“中年人笑了笑，“太清城道司府的书吏。前几日在公差途中听说青溪镇那边出了一位年轻道长，符水疗疫救了一镇的人，正想找机会结识。不想在这里碰到了，实在是缘分。“

　　道司府的人。

　　陆玄的心跳又加快了几拍，但他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他微微颔首：“温先生过誉了。只是恰逢时疫，略尽绵薄之力而已。“

　　“'略尽绵薄之力'——能救一镇人性命的绵薄之力，可不多见。“温良的笑容很有分寸，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含蓄和克制，“贫道——哦不，在下虽然不是道门中人，但在道司府做了二十年书吏，对天下道门的道法流派也算略知一二。道长那手符水之术，用的恐怕不是当今流行的路数吧？“

　　陆玄沉默了一息。他知道这天迟早会来——有人会认出他的道法不是当世的路数，会追问他的师承来处。云鹤子看出来了，王崇阳看出来了，现在太清城道司府的书吏也看出来了。

　　他必须给出一个回答。不能是谎言，因为谎言迟早会被戳穿。但也不能是全部的真相。

　　“先生好眼力。“他说，“我的路数确实不是当今流行的。是家师传下来的古法。“

　　“哦？“温良的眼睛亮了一下，“不知道长师承何人？“

　　“家师——名讳不便提起。“陆玄说，“他只说自己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教了我几年就走了。“

　　温良捻着胡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没有继续追问——这让陆玄稍微松了一口气。在道司府干了二十年的人，什么事没见过、什么人没打过交道？一个不想提师承的年轻道士，在这个世界上绝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那位老道长——“温良斟酌着用词，“他传给你的，只是符水之术吗？“

　　陆玄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说：“家师教了我很多。但很多东西，我自己还没悟透。“

　　温良闻言，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年轻人能有这份自知之明，比有经天纬地之才还要难得。在下明日也要回太清城了，若是道长不嫌弃，明日可以结伴同行。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陆玄拱手道谢。温良微笑着回了一礼，朝客栈里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头，像是随口提起似的说了一句：

　　“对了，有件事忘了说——这几天太清城不太平。听说灵宝派丢了什么东西，正在满城找人。道司府那边风声也很紧。道长进城的时候，最好低调一些。“

　　他说完就消失在了客栈大堂的阴影中。

　　陆玄站在月光下，看着那道消失在阴影中的人影，久久没有动。

　　灵宝派丢了东西？还是灵宝派要找的人就在他们眼皮底下跑了？温良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在他面前——真的是巧合吗？

　　还是说，有人在太清城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