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紫微观回来的第二天清晨，陆玄起得比平时更早。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层鱼肚白，青玄观还笼罩在黎明前最浓重的暮色中。

　　今日早起是为了彻底打扫庙宇，前段时间为了生计奔波没事时间打扫，这段时间在镇上的所作所为算是让他暂时立住脚跟了，所以休整打扫庙宇的事情就提上了日程，他先把正殿的香炉清理干净——香炉里积了厚厚一层灰烬，不知道是多少年前来香的香客留下的还是荒废后的尘埃遗粒。他把灰倒在后院的菜地里当肥料，用清水把铜炉里里外外擦了三遍，擦到铜面发出暗沉的光泽，才满意地放回原位。

　　他又检查了三清像的状况。正中的元始天尊像——左手的手指断了三根，右手捧着的混元珠也不知去向，只剩下手掌上一个圆形的凹坑。左边的灵宝天尊像稍好一些，只是底座下面被虫蛀了一个洞。右边的太上老君像最完整，但脸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缝——从眉心一直延伸到下颌，像是被什么东西劈过，又像是刻意刻上去的某种纹路。

　　他打了一盆水，用湿布仔细擦拭三尊神像身上的灰尘和蛛网。擦到老君像的时候，他多看了几眼那道裂缝。裂缝的走向很不规则，不是自然风化的结果——自然风化会沿着木纹开裂，但这道裂缝明显是人为的，像是有人在老君像上狠狠地拍了一掌。而且裂缝的边缘有一层淡淡的暗红色——不是朱砂，不是铁锈，而是某种已经干涸的液体。他的手指在裂缝边缘轻轻刮了一下，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像是血迹。

　　但他的手指触碰裂缝的一瞬间，指尖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震颤——不是物理的震颤，而是一种“气“的波动。很轻，稍纵即逝，但它存在过。陆玄收回手，盯着老君像看了好一会。这尊像里藏了什么东西。但他现在不能去打碎它——他还不够强，还不够了解这个世界，还不够有资格去碰“前辈留下的谜题“。

　　他对着老君像作了一揖：“前辈，等我准备好了再来请教。“

　　到了卯时三刻，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越过青玄山的山梁，斜斜地照进正殿，把三清像的影子拉得很长。陆玄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往山上跑。

　　是阿福。

　　少年的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还没喘匀，但他还是规规矩矩地在青玄观门口站好，喊了一声：“师父！“

　　“来了？“陆玄从正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扫地的活儿会干吗？“

　　“会。“阿福接过扫帚，二话不说就开始扫院子。

　　陆玄站在廊檐下看着。阿福扫地扫得很认真，每一扫帚都没有敷衍的意思，而且扫的方向和力道都很匀称——这是药铺伙计的基本功，因为药铺每天开门前都要把门口的大街扫干净。但认真和用心是两回事。阿福扫地的时候，陆玄注意到他的眼神不时地往正殿方向飘——他在看那三清像，在看香炉，在看墙上挂着的那些法器。这孩子对“道士“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先别急着看那些。“陆玄说，“修道的第一步不是看，是'做'。“

　　阿福停下来，疑惑地看着他。

　　“你去挑一担水来。后山有一口泉眼，我刚来的时候发现的。水甜，不比紫微观的山泉水差。“

　　阿福放下扫帚，去厨房找了水桶和扁担。他做了十几年药铺学徒，挑水这种体力活做得并不少，动作非常利落。他把扁担往肩上一搁，两只水桶前后晃了晃找到了平衡点，然后就大步流星地往后山走了。约莫两刻钟的功夫，他挑着一担水回来了。桶里的水满满的，几乎没有洒出来。

　　陆玄接过水桶，把水倒进厨房的水缸里，然后舀了一瓢，喝了一口——水确实甘甜。

　　“不错。“他说，“以后每天早上，你先挑两担水，把水缸灌满。然后扫地。扫完地之后，我教你画符。“

　　“好。“阿福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挠了挠头，“师父，就……就这些？“

　　“就这些。“

　　阿福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这跟我想的不一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老老实实地继续扫地去了。陆玄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暗自点头。这孩子能沉得住气——刚才那句话没说出口，意味着他在“想问“和“该问吗“之间选择了服从。修道的人，第一关就是“心性“。心性不稳的人，再好的功法也练不出名堂。阿福的心性，至少在“听话“这一点上，是过关的。

　　扫完地、挑完水之后，陆玄把阿福叫到正殿里，让他跪在三清像前。

　　“阿福，你前天叫我师父，我受了你的头。但有些话我当时没说，现在要说。“陆玄站在他面前，语气不急不缓，“拜师不是磕一个头就算完的。道门的师徒关系，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既然收了你做徒弟，就会对你负责——你的修行、你的前程、你的安危，我都会管。但反过来，我也要求你三件事。“

　　阿福跪在蒲团上，仰头看着他，眼神认真而紧张。

　　“第一，道不可轻传。我教你的东西，你可以跟任何人说——但你只能讲道理，不能教法门。如果有人要学，让他来找我。“

　　“第二，修行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可能会画三年符都画不出一道灵符，你也可能在某个早晨忽然就开了窍。但在那之前，你需要坚持。我不收半途而废的人。“

　　“第三——“陆玄顿了一下，“你要是哪天觉得这条路不适合你，想走，你跟我说一声就行。我不会拦你。但不要偷偷摸摸地走。“

　　阿福听完，郑重地点了点头：“师父，我都记住了。“

　　“好。起来吧。“陆玄把他扶了起来，“今天的第一课，不是画符，是认识一道符。“

　　他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黄纸，拿起毛笔蘸上朱砂。他的动作很慢——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让阿福看得清清楚楚，每一笔的起笔、运笔、收笔。

　　“'符'这个字，上面是竹字头，下面是'付'。竹是载体，付是交付。所以符的本质是什么？是'以竹承载天地之力，交付于持符之人'。“陆玄一边说一边下笔，“符头代表天地人三才，符胆是核心力量所在，符脚是收束。这三部分缺一不可，顺序不能乱。“

　　他画完一道平安符，放在一边晾干，然后让阿福试画。阿福拿起另一支毛笔——笔毛已经分叉了，陆玄还没来得及去买新笔——蘸上朱砂，照着葫芦画瓢。他不是全无基础——药铺里有时候也要抄方子，他的字虽然不够漂亮，但至少不抖。但画符不是写字。写字讲究的是“好看“，画符讲究的是“一气贯通“。

　　阿福画的平安符，符头的三勾歪歪扭扭，符胆的笔画之间明显有断口——他的笔离开纸面好几次，每次接笔的力道都不一致，导致整个符胆的气韵是不连贯的。

　　陆玄看了一眼，没有批评：“第一次画成这样，不错了。但有一个问题——你的笔在画到符胆的第三笔时停了一下，为什么？“

　　阿福想了想：“那个转折我不会画。直的好画，转弯的地方笔毛就散了。“

　　“那你就练转弯。“陆玄说，“拿一张废纸，在上面画圈。从大到小，从小到大。每天画一百个圈，画到所有的圈都圆得一模一样为止。“

　　“……圈？“阿福瞪大了眼睛。

　　“对。圈。“

　　阿福没有多问，老老实实地找来一张废纸，开始画圈。陆玄坐在一旁打坐，偶尔睁开眼睛看一眼他画得怎么样。太阳升高了，正殿里的光线越来越亮，阿福趴在桌案上，一笔一划地画圈。第一张纸上的圈有大有小、有扁有圆、有的首尾不相接。第二张纸上就好了一些——至少大部分的圈大小均匀了。第三张纸上的圈已经基本一样大了。

　　陆玄暗自点头——这孩子的手很稳。画符最需要的不是天赋，而是“手稳心静“。手稳了，笔画才能准；心静了，真气才能通过笔尖灌入符中。阿福的手稳，说明他在药铺抓药的时候没有敷衍了事——抓药是需要手感的，一味药多一钱少一钱，效果完全不同。两年的药铺学徒经历，已经帮他把“手“练出来了。

　　“行了。“陆玄叫住他，“休息一会儿。下午你还要回药铺，中午在我这里吃饭。“

　　阿福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脸上带着一点意犹未尽的表情：“师父，我下午还能来吗？“

　　“今天不用来了，明天再来，以后每天都来。“

　　阿福用力点了点头，眼睛里亮晶晶的。

　　阿福走后，陆玄独自吃了午饭——一碗白粥配腌萝卜，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他把碗筷收拾好，回到密室中，在蒲团上坐下来。

　　他已经连续好几天在研读青云子的遗刻。但今天他的注意力放到了一个他之前忽略的地方——密室墙角的那个小香炉。

　　前两天他只是看了看，没有仔细检查。今天他把那个碎裂的小香炉捧起来，发现香炉底部的裂纹不是自然开裂的——裂纹的走向非常规整，像是一个被刻意设计的机关。他用指甲沿着裂纹轻轻一撬，香炉底座的一块碎片松动了一下，然后脱落了。碎片下面，露出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有一卷泛黄的帛书。

　　陆玄小心翼翼地将帛书取出，在石案上摊开。帛书的质地很薄，经过几十年的岁月，已经脆得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他不敢用力，只用指尖轻轻按住帛书的四角，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帛书上写的不是丹方，不是功法，而是一封信。

　　“后来人见字：“

　　“贫道青云子，以此帛书为遗。若你能找到此物，说明你已尽阅壁上之文。然有一件事，壁上不便明言，今日以帛书相告。“

　　“贫道五十年前游历南海，于伏波岛上得一残碑。碑上刻十六字——'九转丹成，金丹不朽。天梯断绝，我自为阶。'贫道参悟半生，方知此十六字中藏着一个秘密：南海伏波岛，乃丹霞派最后一任掌教赤霞真人的避难之所。他在岛上藏了一块青玉简，玉简中记载了完整的九转金丹法。“

　　“贫道找到了残碑，却未能找到玉简。碑下三尺，贫道挖了两尺半，便放弃了。只因当时携带的工具不足，且岛上风雨大作，雷声震天。贫道惧天威而止步，此乃生平第一大憾。“

　　“然细思之，当日雷雨大作，恐非天意，而是某种警示。贫道临终前悟得一事——那玉简中记载之物，怕是不该存于世间。但若不该存，为何又要留下？“

　　“后来人，你若找到了玉简，自行决断。但有一言相告：丹霞派的覆灭，非为外丹邪术。贫道多方查证，发现丹霞派一夜之间满门尽灭，动手之人——非四宗，亦非朝廷。“

　　“有一种力量，在阻止此界之人触碰金丹。贫道不知那力量为何物，但贫道可以肯定——你若走上这条路，那股力量也会找上你。“

　　“慎之。慎之。“

　　帛书到这里，字迹骤然凌乱起来，像是写这封信的人在最后一刻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或者干扰。最后几个字几乎认不出来，但陆玄反复辨认了几遍，发现那似乎是一个地名——

　　“姬。“

　　只有一个字。写完之后，墨迹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尾巴，像是毛笔从手中滑落，划过帛面留下的痕迹。

　　陆玄将帛书折好，放回暗格中，然后将暗格和香炉恢复了原状。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南海。伏波岛。青玉简。九转金丹法。丹霞派。姬。

　　以及——“有一种力量在阻止此界之人触碰金丹“。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青云子之所以没有找到玉简就回了中原，不是因为他工具不足，也不是因为雷雨大作。是因为他感觉到了危险——那个在雨夜中注视着他的、不让他挖下去的东西。青云子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放弃。所以他放弃了玉简，回到青玄观，把毕生所学刻在墙上，留下帛书作为警示，然后带着遗憾离开了人世。

　　而陆玄现在知道了这条路的存在。他的面前摆着一个选择——他可以假装没有看到这卷帛书，安安稳稳地在青溪镇当一个会画符治病的道士，活到寿终正寝。或者，他走上去南海的路，找到那块青玉简，走上和丹霞派一样的路。

　　他睁开眼睛，看着密室墙壁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前辈，你说后来人自行决断。“他低声说，“那我告诉你我的决定。“

　　他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

　　“我要去南海。但不是现在。首先——我得先筑基圆满。“

　　那天晚上，陆玄没有继续研读遗刻，而是把正殿里那尊老君像搬到了月光底下。月光很亮，照在老君像的脸部，那道裂缝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伸出食指，沿着裂缝的走向缓慢地滑过。裂缝从眉心到鼻梁，再到嘴角——这不是一条随意的裂缝，而是一个“符“。

　　老君像上的裂缝，是一个字——“守“。

　　“守“是符的变体。在道教符法中，“守“有“守住、保护、留存“的意思。这意味着这尊像的裂缝不是损坏，而是刻意留下的印记——它“守住“了什么东西在像的内部。

　　陆玄放下手，不再探究。时候未到。他把老君像搬回原位，对着它作了一揖。

　　夜风从破了一个洞的屋顶吹进来，刚刚点燃的油灯火苗跳了两下。陆玄护住灯焰，忽然想到了一件事——终南山藏经阁里的那盏油灯，还在亮着吗？他在穿越之前看到油灯变了颜色，然后就被拉到了这个世界。那盏灯后来怎么样了？熄灭了，还是一直亮着？

　　他想象着终南山上的藏经阁里，那盏师父留下的油灯火苗安静地燃烧着。没有人坐在灯前抄经了，没有人给油灯添油了，灯芯会越烧越短，最终在某个深夜——也许就是今晚——无声无息地熄灭。

　　他沉默了一会儿，对着终南山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师父，我在这边收了个徒弟。他跟你一样，也是个苦出身。“

　　说完，他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坐了下来。夜很静，只有山风吹过屋瓦的呜咽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他闭上眼，开始打坐。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淌，温暖而扎实。筑基的路还很长，但他已经不再觉得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