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基圆满之后，陆玄过了三天相对安静的日子。
他每天清晨打坐一个时辰，稳固刚刚打通的大周天；上午教阿福画最基础的驱邪符，教小荷认药材和背诵汤头歌诀；下午要么在后山的溪水边练太极拳，要么在正殿里翻读青云子留下的那些残破的帛书。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片刻宁静。
第三天傍晚，阿福从山下回来，带了一个消息。
“师父，我在镇口看到几个穿道袍的人，骑着马，往紫微观的方向去了。“阿福把从镇上带回来的盐和米放在灶台上，一边洗手一边说，“那些人的道袍跟咱们平常见的不一样——是深蓝色的，腰上系着金色的绦带。“
深蓝色道袍，金色绦带。
陆玄的心微微沉了一下。那是正一道中高层道士的穿着。他在论道大会上见过散修们这样形容过：正一道的道士按照品级穿着不同颜色的道袍，普通弟子穿青灰色，有品阶的法师穿蓝色，高功穿紫色或紫红色。金色绦带则是正一道法主级别的标识。一个法主级别的道士来到青溪镇——这不是偶然路过。
陆玄放下手中的帛书，站起身走到门口，朝紫微观的方向望了一眼。夕阳已经沉到山脊线以下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一片暗红色，像是一块被烧红的铁板正在慢慢冷却。山中很安静，连鸟叫声都比白天少了许多。但他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朝青玄观的方向靠近——一种气场的变化，一种空气中隐约的压迫感。
他不知道筑基圆满之后的感知力到底有多敏锐，但这三天来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未卜先知“的感觉：他能提前一炷香的功夫感应到山下有人上山，能隔着三十步的距离分辨来者是善意还是恶意。此刻他从那股缓缓接近的气场中读取到的信息是：来者修为不低，至少是炼气化神的境界。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敲门声果然响了。
不是后门，是正门——青玄观大门上那只锈迹斑斑的铁环被敲了三下，沉稳而有力，既不急促也不迟疑，像是一个对自己的身份和行为都极有把握的人。
阿福正要跑去开门，被陆玄拦住了：“我去。“
他打开大门。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道士，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清瘦，面容端正，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道袍，腰间的金色绦带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他身后还站着两个年轻的随行道士，一个手里捧着一只木匣，一个牵着三匹马。中年道士看到陆玄，先是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然后在陆玄的手掌上停了一瞬——然后拱手行了一个道门平辈礼：“贫道王崇阳，正一道龙虎山天师府法主。冒昧前来，叨扰了。“
王崇阳。
陆玄想起来了。第10章的时候，就是这位王法主奉道司府之命前来调查“符水疗疫“之事。那时候他来去匆匆，留下一枚龙虎山玉令，说“天师大人说，有空可去龙虎山坐坐“就走人了。当时陆玄以为那只是官面上的客套话，没想到龙虎山的人真的会找上门来。
“王法主，“陆玄也回了一礼，“上次一别，不足一月，法主再次光临，有何指教？“
“不敢说指教。“王崇阳的语气客气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既不会让人觉得倨傲，也不会让人觉得卑微，“只是天师大人有一封亲笔信，命我当面转交。“
他说着，从身后的随行道士手中接过那只木匣，双手捧着，郑重地递给陆玄。
陆玄接过木匣，在门口没有打开。他知道这个场合不太对——在月光下、站在门槛上看天师的亲笔信，怎么都不合适。他侧身让开了一条路：“请进来坐。“
王崇阳没有推辞，跟着他走进了青玄观的院子。他环视了一圈——破旧的殿宇、搭着晾衣绳的偏房、柴房门口挂着的铁锁——他的目光在铁锁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阿福已经点亮了正殿里的油灯。昏黄的灯光照在斑驳的老君像上，给整个大殿笼上了一层温暖而老旧的气息。陆玄请王崇阳在客座上坐下，让小荷去倒了一碗粗茶。
“青玄观简陋，法主见谅。“
“修道之人，何陋之有。“王崇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好茶。粗茶有粗茶的味道。“
陆玄知道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品茶的。他也不绕弯子，直接打开了木匣。木匣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布上放着一封以黄绫封缄的信函，信封上写着几个端正的楷书——“青溪镇青玄观陆玄道长亲启“，落款是“正一道嗣教天师张应乾谨封“。
他抽出信纸，展开来。
信不长，但用词极尽客气。张应乾在信中以“道友“相称，首先恭喜他筑基圆满——这个信息让陆玄的眉头微微一动：他在三天前才完成筑基，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龙虎山已经知道了？然后是几句寒暄，最后切入正题——“闻道友所习之道法，颇有古风，与近世诸派大不相同。贫道不才，愿与道友面论道法，共参玄机。若蒙不弃，请于近日拨冗来龙虎山一叙。贫道当扫榻以待。“
措辞客气，但语气不容拒绝。
陆玄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沉默了几息，然后抬头看着王崇阳：“天师大人的好意，陆某心领了。只是不巧，我近日正在闭关修炼的关键阶段，实在不便远行。不知能否宽限一些时日？“
王崇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用一种既不急切也不为难的语气说：
“陆道长，天师大人说，如果你暂时不方便去龙虎山，他也可以来青溪镇——不过他说，那样的话动静太大了，恐怕对你不利。“
陆玄的手指微微一紧。
这番话的分量，跟前面所有的客气话完全不同。天师亲自来一个荒山小观——这在天下道门中是从未有过的礼遇，但反过来说，也是一种压力。张应乾在告诉他：我给了你最大的面子，你如果不接，后面的事就不太好办了。
“天师大人太客气了。“陆玄斟酌了一下措辞，“这样吧，等我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完，大约……半个月之后，我会亲自上龙虎山拜访天师大人。“
王崇阳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很淡，像是湖面上掠过的一阵微风：“那我就这样回复天师大人了。半个月之后，龙虎山恭候道长大驾。“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道袍，准备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头说了一句：“陆道长，柴房里的那个人，阴气很重。青玄观是清修之地，关着这样的人久了，对你观里的气运不好。“
陆玄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王崇阳从看到柴房门锁到离开，自始至终没有走近过柴房一步。他只是在院子里扫了一眼，甚至没有多停留。但他不仅知道柴房里关了人，还知道那是个修炼阴邪之术的人。
炼气化神的感知力，果然名不虚传。
“多谢法主提醒。“陆玄面不改色地说，“我会尽快处理。“
王崇阳没有再说什么，翻身上马，带着两个随行道士沿着山路缓缓而下。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青溪镇方向的山路尽头。
陆玄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师父，“阿福从正殿里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说的？你要去龙虎山吗？“
“半个月之后去。“陆玄说，“但在此之前，我得先把这里的事情办完。“
他走到正殿，在蒲团上坐下来，把张应乾的信又看了一遍。信中除了礼貌的邀请之外，还有几行字值得反复咀嚼——“道友所习之道法，颇有古风“——这句话意味着龙虎山对他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不是空穴来风。“与近世诸派大不相同“——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的道法来路不明，龙虎山想搞清楚。
他放下信，闭上眼睛，在脑中把当前的形势梳理了一遍。张应乾的邀请是一把双刃剑：去，他有暴露的风险——正一道天师的修为至少是炼神还虚巅峰，在他面前几乎没有任何秘密可以隐藏；不去，他等于公开跟天下第一大派翻脸，比暴露的危险更大。云鹤子的存在保护了他一时，但保护不了一世。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柴房的方向。
王崇阳说得对。马四不能再留在青玄观了。一个冥道宗的分坛执事被关在一个不起眼的野观里，这事要是传出去，就是给龙虎山和灵宝派同时递了一把把柄——“私自关押冥道宗执事，与邪道有染“——这个罪名足够让他在天下道门中身败名裂，就算云鹤子出面也救不了他。
而且马四知道的已经差不多了。关于阿福的身份、关于灵宝派与冥道宗的勾结、关于“黑煞“这个人——剩下的信息，马四要么不知道，要么不会说。留着他对所有人都没有好处，反而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陆玄站起身来，走到院子里。夜风有些凉，吹动他道袍的下摆。他站在月光下，看着青玄观那扇剥落了大半漆皮的大门，心中有了一个决定。
但他没有立刻去做。他先回到正殿，重新盘腿坐下，开始运转真气。
筑基圆满之后，下一步就是炼精化气。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需要将先天精元转化为真气，积累到一定程度后才能冲破第二个大境界的那道门。按照全真派的心法，炼精化气的过程需要“百日筑基“——不是指一百天，而是一个概数，意思是需要长时间的积累和沉淀。
陆玄不急。他知道急不来。张应乾给了他半个月的缓冲期，这半个月足够他处理好青玄观的事，安排好阿福和小荷，解决掉马四，然后——按照云鹤子暗示的方向——前往太清城。
但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还要去一趟紫微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