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陆玄在天还没完全亮的时候就醒了。他没有惊动阿福和小荷，独自推开门，沿着山间小路向紫微观走去。

　　秋天的清晨寒气很重，路边的草叶上挂满了露水。陆玄走了不到一里路，鞋子和道袍的下摆就全湿了。但他没有停下来——他需要尽快见到云鹤子，跟他商量龙虎山的事。

　　紫微观的晨钟刚刚敲过。院子里已经有了几个早起的道士在扫地、打水。他们看到陆玄来了，都微微点头致意——经过上次的几次来往，紫微观里的人已经认识他了。一个扫地的小道士指了指大殿的方向：“云鹤先生在后面的竹林里练剑。“

　　陆玄去了后山竹林。

　　竹林深处有一片空地，满地金黄的竹叶还没被人扫过。云鹤子赤着脚，穿着一身灰白色的短打衣裤，正在竹林中缓缓地打着一套剑法——与其说是剑法，不如说是一种慢动作的舞蹈。他没有拿真剑，手里握着的是一根从地上随手捡起来的枯竹枝，长约三尺，直而韧，挥舞起来的时候带着一阵轻微的破风声。

　　陆玄没有出声打扰。他站在竹林边缘，安静地看着。

　　云鹤子的那套动作看似缓慢而柔和，但陆玄能看出来其中的力量非常内敛。每一个转身、每一次出枝，都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流畅感，像是溪水绕过石头时的那种自然与不可阻挡。他忽然想起了终南山的师父——冲虚道长在每天清晨也会打一套类似的剑法，没有名字、没有固定的套路，只是在清晨的阳光下随心所欲地挥动。师父说那叫“晨练“，不是什么高深的功夫，只是“让身体和道在同一个节奏里醒来“。

　　云鹤子的晨练和师父何其相似。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云鹤子收势，将枯竹枝随手插在泥土里，转过身来看到陆玄，微微一笑：“来多久了？“

　　“一小会儿。“

　　“看到了多少？“

　　“看到了——您的剑法跟我师门的有点像。“

　　云鹤子的眉毛微微一挑：“哦？什么时候，我去你那里坐坐，你教教我你师门的剑法。礼尚往来。“他走到竹林边的石头凳子上坐下，拿起搭在石头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你这么大清早来找我，不会是为了看我练剑的吧？“

　　“龙虎山的人昨晚来过了。“陆玄说。

　　云鹤子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继续擦脸，又擦了擦脖子和手臂，把毛巾搭回石头上，才问了一声：“王崇阳？“

　　“是他。“

　　“他带了什么话？“

　　“张应乾的亲笔信。邀请我去龙虎山论道。“

　　云鹤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件事：“你怎么回的他？“

　　“我说半个月之后去。“

　　“半个月。“云鹤子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像是把这个数字放在天平上称了称，“够了。半个月，够你做很多事情了。“

　　“够做什么？“

　　云鹤子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来，走向竹林深处的一棵老松树，在树根旁摸索了一会儿，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筒，拧开盖子，从里面倒出一卷纸。他拿着那卷纸走回来，在陆玄面前坐下，把纸卷展开。

　　那是一张地图。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但上面的墨迹依然清晰。陆玄一眼就认出了画的是附近几百里的地形——青溪镇、青州城、紫微观、青玄山，以及一条他从未注意过的、从青溪镇向东延伸的路线，穿过几座山，绕过一大片沼泽，最终通向一座标着“太清城“三个字的大城。

　　“你应该去太清城。“云鹤子说，“不是去龙虎山。龙虎山只是你路上的一个驿站，不是终点。“

　　“为什么？“

　　“因为张应乾要见你，不是想跟你论道。他是想确定——你到底是不是丹霞派的人。“云鹤子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些，“如果他不确定，他不会动你。但如果他到了龙虎山，看到你的修为，看到你的道法跟龙虎山的传承完全不一样——他就会动手。“

　　陆玄没有反驳。他知道云鹤子说的是实话。在终南山的时候，师父教过他一点：人心是可以揣测的。一个占据最高位置多年的人，最怕的不是外敌入侵，而是自己体系内部出现了他无法理解的东西。张应乾就是这样的人——他是天下第一大派的天师，修为天下第一，但有一个“来历不明的小道士“用着他说不清楚的古法，这种事在他眼里比什么都要命。

　　“所以我不应该去龙虎山？“

　　“你应该去。“云鹤子说，“但你得先去太清城。“

　　这是一句自相矛盾的话。陆玄皱着眉头：“还请先生直说。“

　　云鹤子看着陆玄的眼睛，停顿了片刻，然后说出一句让陆玄整颗心都沉了一下的话：

　　“因为太清城的地底，藏着一件东西——龙虎山天师不知道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丹霞派最后一任掌教赤霞真人的骨灰。“

　　这句话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陆玄几乎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丹霞派——三百年前被灭门——赤霞真人——完整的外丹传承——九转金丹秘法——最后的心法口诀——

　　“他的骨灰为什么会在太清城？“陆玄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因为三百年前，赤霞真人没有死在丹霞山上。“云鹤子说，“他逃出来了。一路逃到了太清城。他在太清城躲了整整三个月。那三个月里他做了两件事：第一，把九转金丹法的最后一段口诀刻在了一块青玉上，然后交给门下的弟子，让他带去南海；第二，他把自己的骨灰——准确地说，是他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提前准备了一盒骨灰——交给了一个太清城的地下密室里的人。“

　　“一个太清城地下密室？“

　　“太清宫的地下藏经阁。“云鹤子说，“那是朝廷的地盘。四宗的人进不去。所以赤霞真人选了那个地方作为自己最后的安身之处。“

　　陆玄的脑子在飞速运转。青云子的帛书上说伏波岛有青玉简，赤霞真人手札里说交给了门下最年轻的弟子带去南海——云鹤子现在说赤霞真人最后是在太清城地下完成了最后一件事。这两条线索是互相补充还是互相矛盾的？

　　“您怎么知道这些？“

　　云鹤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当年送赤霞真人进太清城地下的人，是我的师祖。“

　　陆玄猛地抬头看他。

　　“我的师祖——沈道玄的师祖——当年是太清宫的道藏编修。他负责编修太清宫地下藏经阁里的古籍。赤霞真人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是重伤之躯。师祖见他可怜——也见他是真心想把最后的传承留下来——就帮他藏在了藏经阁最深处的密室里。那个密室只有历代太清宫编修知道。“

　　“那您师祖他……“

　　“他守了那个秘密一辈子。临终前告诉了我师父，我师父又告诉了我。“云鹤子长出一口气，像把压了很多年的话终于说了出来，“陆玄，我告诉你这件事，不是让你去太清城挖骨灰的。我是想告诉你——赤霞真人的骨灰旁边，有一本他写的书。那本书的名字叫《外丹问对》——记录了他一生炼丹的经验和心得，包括九转金丹法每一转的火候控制、药材配比、心法口诀。你要是能找到那本书，后面的路会好走很多。“

　　“为什么不在青玉简里？“

　　“因为青玉简上刻的是口诀——'怎么炼'。但那本书里写的是'为什么要这么炼'。一个是招式，一个是心法。两者缺一不可。青云子找到了青玉简，但是他没找到那本书——所以他穷尽一生也只能走到炼神还虚巅峰，差那最后一步。“

　　云鹤子的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沉的遗憾——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那个他从未见过、却神交了半辈子的前辈。

　　陆玄沉默了很长时间。

　　信息量太大，大到他一时间无法完全消化。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云鹤子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为他铺路。

　　“先生，“他开口了，“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您跟我素昧平生——“

　　“素昧平生？“云鹤子笑了笑，“你第一天来找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此界之人。“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陆玄全身的汗毛都在瞬间竖了起来。他甚至能感觉到丹田中的真气不受控制地翻涌了一下——那是紧张到极致的本能反应。

　　云鹤子看到了他的反应，摆了摆手：“你别慌。我不是龙虎山的人。我跟你说这件事不是要追究你的来历。我是想告诉你——“他正色道，“你的师门把最完整的内丹传承交给了你。那是你的根基。但此界的内丹传承断得太久了，你的内丹再完整，没有外丹配合，炼神还虚之后就是绝路。你手里的丹药——吃了它。“

　　陆玄猛地抬头：“您——“

　　“我看得出来。“云鹤子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那种淡然，“你的气息里有丹毒的残余。你在这个世界开过炉。而且不是普通的炉——是一转以上的丹炉。你已经开始炼外丹了。“

　　陆玄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确实在这个世界开过炉。就在青玄观的密室里，用青云子留下的丹砂，炼了一炉最基础的“小还丹“——那是他在这个世界第一次尝试将前世的丹道理论与此界的丹道实践结合起来。那次炼丹不算成功，丹毒残留了三个月都排不干净。但他确实炼了。

　　“你不必告诉我你从哪里来。“云鹤子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竹叶和泥土，“我只需要知道你是站在哪一边的。是丹霞派的路，还是四宗的路。“

　　“丹霞派。“陆玄毫不犹豫地回答。这个答案在他心里早已有了定论——不是为了丹霞派，而是为了那个已经断掉三百年的天梯。

　　“那就了。“云鹤子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去做你该做的事吧。半个月后，你上龙虎山也好，去太清城也罢——记住：别让任何人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

　　他转身，拿起那根枯竹枝，继续在竹林中缓缓地打他的晨练。

　　陆玄站在那里，目送他的身影在竹叶的婆娑中缓缓移动。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