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那个梦之后,陆玄没有再追问。
因为他知道追问也没有用。阿福自己也不知道那个梦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被一个自己无法理解的声音引到了青溪镇。而冥道宗的人跟着他来了。灵宝派的人知道这件事。李南星知道。云鹤子也知道。只有陆玄,这个被所有人或明或暗地指引着往前走的人,才刚刚开始看清整件事情的轮廓。
但他没有让自己被那些念头淹没。他做了一件在这个时候最应该做的事——闭关。
他把阿福和小荷叫到正殿,郑重地交代了三件事:第一,他要在密室中闭关五日,谁也不能打扰。第二,阿福每天早上和傍晚给柴房里的马四送一碗水和两个馒头,但不要跟他说话,不要靠近他一臂之内。第三,如果遇到危险,小荷就去后山放烟——他在后山藏了三枚信号竹筒,拉引线就会喷出红色的烟雾。紫微观的人看到烟就会来。
阿福认真地点了点头,小荷也学着哥哥的样子点了点头。
陆玄看着两个半大的孩子站在自己面前,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担忧、不舍、信任,还有一种他自己也不太愿意承认的温暖。他把最后一道护身的五雷符揣在怀里,然后走进了密室,从里面锁上了门。
密室的墙壁上还留着青云子的字迹,陆玄在烛光下看了一遍又一遍。那些字他已经能背下来了,但每一次看,都能从笔画之间读出一些新的东西——一个“丹“字的收笔太过用力,像写字的人当时心情激荡;一个“道“字走之底没写好,像是被外界的动静打断过;墙根处还有一道浅浅的剑痕,像是有人在密室里试过剑。
这些细节,以前他匆匆一眼就过去了。但这一次,他静下心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笔一划地读——他仿佛能看到一个老道士在孤独中写下这些文字的样子:披着洗得发白的道袍,就着一盏油灯,在深夜写下一生所学。他不知道自己写的东西有没有人看得到,但他还是写了。
陆玄在墙前盘腿坐下,闭上了眼睛。
筑基的最后一步——打通大周天。
小周天打通之后,真气可以在任督二脉中循环往复,但这只是基础中的基础。真正让一个修士从“凡人“跨入“修道者“门槛的,是大周天——打通全身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让真气在全身经脉中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大周天一通,整个人就像从一个封闭的屋子打开了一扇面向天地的窗户,气和神都会发生质的变化。
陆玄调整呼吸,将心神沉入丹田。
真气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缓缓向上。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真气通过关元、气海、神阙——这些穴位他已经驾轻就熟,真气经过时畅通无阻。但到了膻中穴,他感觉到了一丝滞涩。
不是经脉的堵塞,而是一种更微妙的阻力——像是一条原本笔直的河道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漩涡,水流到了那里就会绕一下。陆玄没有强行突破,而是将真气收回来,在膻中穴周围慢慢游走了几圈,感受那个“漩涡“的性质。
他很快就明白了:那不是经脉的问题,而是气的纯度不够。
李南星说得对——他体内的铅毒虽然排掉了大半,但残留在肝脏经络中的那一点点余毒,在突破大周天的时候就成了路障。真气经过肝脏经络的时候,会带着余毒一起运转,到了膻中穴就形成了微小的阻力。
他没有硬冲。他收回真气,开始在体内运转一套全真派的心法——“金液还丹术“中的“淘洗法“。这套法门的原理很简单:将真气在丹田中反复淘洗,去掉其中的杂质,就像用水淘米一样。每运转一个周天,真气就会精纯一分。这样做很慢——想要把真气淘洗到毫无杂质的程度,至少要几百个周天。但慢有慢的好处:根基稳。
时间在密室的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流逝。陆玄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他只知道自己在运转周天——第一个周天,用了半柱香的时间。第二个周天,快了一些。第三个周天,又快了一些。到了第二十个周天,他已经能在两盏茶的功夫内完成一次完整的真气循环。
到第七十个周天的时候,他感觉到体内发生了变化。
真气变得比以前更加凝练了,像一团原本散乱的线头被重新梳理成了一股绳。每一个穴位都在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真气的经过。他的皮肤表面渗出了一层薄薄的灰黑色的汗——那是身体深处残存的杂质被排出来。他闻到了一种淡淡的酸味,混合着泥土和铁锈的气息,那是丹毒和体内污浊之物排出的味道。
他没有停下来。继续运转。
第九十九个周天完成的时候,他体内的真气忽然变得极其安静。不是消失了,而是安静了——像一条奔涌的大河在入海口处忽然变得平缓而广阔。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再是那个常年劳累、带着旧伤的采药少年的身体,而是一个全新的、干净得像被山泉冲洗过的容器。
他缓缓地引导真气从丹田出发,沿任脉上行,过膻中、天突、廉泉,至承浆——舌尖轻轻抵住上颚,接通了任督二脉的连接点——真气忽然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了督脉之中。
尾闾。命门。脊中。大椎。哑门。百会。
一气呵成。
当真气冲到百会穴的那一刻,陆玄的头顶忽然感觉到一种清凉的触感——就像有人打开了天灵盖,往里面灌入了一捧清冽的泉水。这股清凉感从头皮开始,沿着整个脊柱、沿着四肢的经络,一直蔓延到指尖和脚趾。他的全身都在微微发光——不是肉眼可见的光,而是一种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从经脉深处透出的温润的莹白色。
大周天,通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密室里的烛光依旧在跳动,墙壁上青云子的字迹依旧斑驳。但一切都不一样了——他能听到密室墙壁外面泥土里的蚯蚓在蠕动,能听到屋顶瓦片上落下的细尘,能听到阿福在院子里劈柴的声音——那声音从前是模糊的,“砰砰砰“的,但现在他能听出每一斧头下去之后木柴崩裂的方向、厚度、干湿程度。他的感官,比从前敏锐了至少一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昨天被阴煞之气灼伤的那道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连疤痕都没有留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新生的淡粉色皮肤,光滑得像婴儿的肌肤。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关节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充满了力量感。
这就是筑基圆满的感觉吗?
在终南山上,他完成筑基的时候,师父冲虚道长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不错。接下来可以学《性命圭旨》了。“那时候的他对这个境界并没有什么深刻的感受——它只是漫长的修道之路上的一站,后面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但在这个世界,筑基圆满的意义完全不同。这个世界的天地之气比他原来所在的世界更浓郁、更活跃,但也更“杂“。这里的修士更容易突破境界,但突破之后根基往往不如他稳固。而他——用终南山全真派最传统、最扎实的方法,一步一个脚印地将根基夯得完全扎实——在这个世界,他的基础恐怕比大多数同境界的修士都更加牢固。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四肢。在密室里坐了不知多久,双腿有些发麻,但真气在经脉中流动一周之后,麻感就消散了。他走到密室门口,推开那道沉重木门——久违的阳光像一面金色的帷幕一样扑面而来,亮得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师父!“阿福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充满了惊喜,“你出来了!“
陆玄走出密室,站到阳光下。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他的脸上和身上,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像是背了很久的重物终于被卸下来,又像是潜水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深吸了一口气。
小荷从灶房跑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把菜刀,围裙上沾着洗菜的水。她看到陆玄站在阳光下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说:“师父,你好像……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小荷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最后说,“就好像你以前站在这里的时候,像一棵树——现在是树长了叶子。“
陆玄被她这个比喻逗到了,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笑的第一回——不是嘴角抽动,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微微一笑。
“师父你笑了?“阿福凑过来,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的事,“你跟李先生一样,平时都不笑的。“
“笑不笑都不影响练功。“陆玄收起笑容,恢复了平时的表情,“马四还在柴房里?“
“在。他这两天特别老实,每天给的水和馒头都吃完了,也没有闹。“
“带我去看看。“
走在院子里,陆玄发现自己的感知力比以前强了很多。他能感觉到柴房周围有残留的阴煞之气——不多,像是马四体内的阴煞之气在缓慢地向外扩散。他能感觉到后山有几只鸟在啄食野果。他能感觉到青玄山脚下的大路上,有一辆牛车正在慢悠悠地爬坡——牛的气息、赶车人的呼吸声、车轴缺乏润滑发出的吱呀声,全都清晰得像近在眼前。
筑基圆满之后的世界,果然不一样了。
他走到柴房门口,打开锁,推开门。马四坐在墙角,两条腿伸直了摊在地上,像是已经放弃了逃跑的念头。他看到陆玄的一瞬间,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等着被处置“的麻木,而是一种警觉性的、带着惊讶的目光。
“你……突破了?“
“你看得出来?“
“你身上的气不一样了。“马四说,“前天你进来的时候,你身上的气息像是一盏油灯——明亮但有限。现在你的气息像是一盆炭火——不刺眼,但能感觉到温度。我在冥道宗见过不少人突破境界,你这个感觉,是筑基圆满。“
陆玄没有否认。他蹲下来,看着马四的眼睛,换了一个话题:“你们在青州找的那个人——阿福——他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马四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他身上流着丹霞派的血。“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击中了陆玄。
丹霞派。三百年前被四宗联手灭门、以炼外丹闻名天下又一夜覆灭的丹霞派。阿福——那个在药铺当学徒的、资质平平、画符要画十遍才能记住一个符胆结构的少年——竟然是丹霞派的后人?
“你怎么知道?“
“我们宗主说的。他说丹霞派覆灭之前,最后一任掌教赤霞真人把自己的血脉封印在一个孩子体内——那个孩子逃了出去,从此不知所踪。三百年后那个孩子转世了好几代,但血脉中的封印一直没解开。宗主找了很久,终于在青州找到了血脉的反应——就在阿福身上。“
“灵宝派告诉你们的?“
马四点了点头。
陆玄站起身来,在狭小的柴房里踱了两步。信息太多了——阿福的身世、灵宝派的参与、丹霞派的血脉封印——所有的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个三百年前覆灭的门派,留下了太多未解的谜团。而阿福,就是其中一把钥匙。
“你们宗主为什么要找丹霞派的血脉?“
“我不知道。“马四说,“我只知道——他找了很久。很久。“
陆玄走出柴房,重新锁上门。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青玄观上方的天空——秋天的天很高、很蓝,一尘不染。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体内充沛的真气在经脉中随意流转,像一个刚刚蓄满水的水库。
筑基圆满了。是时候想想下一步了。
云鹤子说南海有他要找的东西。青云子的帛书指向伏波岛的青玉简。丹霞派的秘密指向金丹之路。但现在又多了一件事——阿福。如果阿福真的是丹霞派后裔,那么带他去南海,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但带他去南海,也意味着把他暴露在更大的危险之中。
陆玄站在阳光下,秋风吹动道袍的下摆。他的筑基之路走完了。但真正的路,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