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亮透的时候，陆玄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掌心那道被阴煞之气灼伤的伤口已经不那么疼了。他用清水冲洗了一遍，涂了一层自制的紫草膏，然后用干净的布条缠了几圈。伤口不算深，以他如今的恢复速度，三四天就能结痂。但他担心的不是这道伤口——他担心的是柴房里那个还活着的人。

　　那个被净天地神咒震晕的冥道宗杀手已经被捆了整整三个时辰。陆玄用的是最结实的麻绳，从肩膀到脚踝捆了三道，又绑在柴房的柱子上。他不确定这个人的修为到底有多深——昨晚那道神咒虽然重创了他体内的阴煞之气，但未必能废掉他的行动能力。他走过去的时候，顺手从灶台边抄起一把火钳。

　　柴房的门一推开，一股混合着干柴、泥土和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个汉子蜷缩在墙角，双手反绑在身后的柱子上，胸口那道被神咒击中的地方还残留着一圈淡淡的金色印记——那是纯阳之力与阴煞之气冲突后留下的痕迹，像是一个被烧焦的烙印。

　　他听到开门的声音，缓缓抬起头来。他的眼睛不像昨晚那么亮了，像一盏耗尽了油的灯，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光。他盯着陆玄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你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陆玄在他面前蹲下来，把火钳搁在膝盖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跟一个邻居闲聊。

　　“说了还活得了吗？“

　　“你不说，肯定活不了。你说了，我可以考虑。“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陆玄没有催促他。在终南山的时候，师父教过他一条审讯的道理——不要急着让对方说话。沉默本身是一种压力，你越沉得住气，对方就越沉不住气。果然，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那人开口了：“我叫马四。冥道宗青州分坛的执事。“

　　“你们冥道宗在青州有多少人？“

　　“分坛有十几个人。总坛……我不知道。我没去过总坛。“

　　“你们宗主是谁？“

　　马四的表情出现了细微的变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敬畏的犹豫。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说：“宗主姓甚名谁，没人知道。我们只知道他叫'黑煞'。你最好别打听他——见过他的人，大部分都死了。“

　　黑煞。陆玄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你们为什么要抓我？“

　　“你坏了我们的好事。“马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你在青溪镇做的那些事——画符、治病、驱邪——你以为没人知道？你在青州已经出名了。我们宗主说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小道士，会古法符箓，治得好时疫，打退了我们的探子——这样的人，要么拉拢，要么除掉。“

　　“那你们宗主的意思是拉拢还是除掉？“

　　“昨晚是带走你。你没跟我们走，那接下来就是除掉。“

　　陆玄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身来：“你在这里待着。每天早晚会有人给你送一碗水和两个馒头。至于什么时候放你走——等我确定你说的都是实话再说。“

　　“你不杀我？“马四有些意外。

　　“杀你对我来说没什么好处。“陆玄说，“但你也别想着逃跑。那根柱子的根基是埋在地下的整根青石，你挣不脱。而且——“他回头看了马四一眼，“我再给你补一道神咒，你体内的阴煞之气就彻底散干净了。到时候你就算跑出去，也是个废人。你自己掂量。“

　　说完，他关上柴房的门，重新挂上了锁。

　　走出柴房的时候，秋天的早晨阳光正好洒在院子里，照得青石地面暖意融融。阿福已经起来了，正蹲在院子里用木桶打水，看到陆玄从柴房出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

　　“师父，那个人……“

　　“活着。先关着。“陆玄走到他身边，也蹲下来，用凉水洗了一把脸，“你今天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药铺那边先别去了，等这两天过去再说。“

　　阿福点了点头，但表情还是有些紧绷。陆玄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你怕了？“

　　阿福先是点头，然后又摇头，然后又点头——他自己也不太确定。沉默了片刻，他说：“师父，我在青州的时候，见过他们怎么对付不听话的人的。他们把那些人带到镇子外面的破庙里——我亲眼见过他们从破庙里抬出来的尸体，每具尸体的脖子上都有两个很小的血洞。我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但那种死法……我看着就觉得特别害怕。“

　　陆玄没有打断他，让他继续说。

　　“那天晚上你救我，把他们打跑之后，我心里其实很矛盾。我高兴你救了我，但我也害怕——因为我知道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他们在青州就是这样的，谁得罪了他们，他们就要整死谁。我在青州见过一个铁匠的儿子，就是因为不小心撞了一个冥道宗的人——第二天他家的铁匠铺就被人烧了，他爹也被人打残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着我？“

　　阿福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单纯和倔强：“因为你救了我。你要是因为救我而被他们找上门来，那我不能一个人跑掉——那不是我阿福干的事。“

　　陆玄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在终南山的时候，师父也曾问过他类似的问题——“这些年来天下不太平，你为什么要留下来跟着为师？“他当时的回答跟阿福差不多：“因为您是我师父。“

　　“那就继续跟着。“陆玄站起来，拍了拍阿福的肩膀，“去给你师妹煮碗粥。我去一趟紫微观。“

　　他没有直接从正门走——而是从后山绕了下去。他不确定冥道宗在青溪镇还有没有别的探子，小心一些总没有坏处。后山的小路不好走，长满了灌木和野草，他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绕到镇子外面的大路上。沿途他放慢了脚步，仔细留意了四周的动静——没有尾随者。

　　紫微观的大门敞开着。今天没有香客，院子里只有一个老道在扫落叶。老道看到他来了，也没多问，只是指了指后院的药房方向：“李先生今天在。“

　　李先生——李南星。不叫他“李道长“，不叫他“李大夫“，就叫“李先生“。这个称呼让陆玄微微有些好奇：云鹤子的师弟，为什么这里的人都叫他“先生“而不是“道长“？他后来才知道原因——李南星虽然名义上是云鹤子的师弟，重修过道门经典，但他从未正式受箓，不是道士。他是以“游方郎中“的身份被云鹤子留下的。所以紫微观上上下下，都叫他“李先生“。

　　他推开药房的门，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不是普通的药味，而是一种混合了硫磺、雄黄、乌头、蟾酥和好几种他一时分辨不出的药材的复合气味。李南星背对着门口，正在用一杆小铜秤称量一味暗褐色的粉末，神情专注得像是在操作某种极其精密的机关。

　　“李大夫。“陆玄叫了一声。

　　李南星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嗯了一声——示意“我听到了，你说“。这是他的习惯，和人说话的时候从来不会停下手里的活计。据说年轻的时候有人因此说他“傲慢“，但后来发现他对谁都这样，连云鹤子来了他也是一边配药一边说话，也就没人再计较了。

　　“昨晚冥道宗的人来我观里了。来了三个，死了两个，我留了一个活口，关在柴房里。“

　　李南星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铜秤，转过身来，目光在陆玄身上扫了一遍——先看他的脸色，再看他的手掌，最后落在缠着布条的右手上。

　　“手伸过来。“

　　陆玄伸出手。李南星解开布条，看了看那道伤痕，皱了皱眉——不是那种“你受伤了“的担心，而是“你处理得很粗糙“的不满。

　　“紫草膏对普通火伤有用。阴煞之气灼伤，紫草膏不管用。“他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青瓷瓶，揭开盖子，倒出一些淡黄色的粉末，撒在伤口上，“会疼。“

　　会疼——他刚说完这句话，陆玄就感觉到一股钻心的疼痛从伤口蔓延到整个手掌，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铁丝在掌心里来回抽动。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疼痛持续了大约十几息，然后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的感觉。

　　“这是什么药？“

　　“龙骨散。“李南星把青瓷瓶收回架子上，“专门针对阴邪之气造成的伤。你三年前受的丹毒残余，如果用这个药，半个月就能排干净——可惜那时候你还没来。“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陆玄从中听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你要是在我眼皮底下，我就不会让你受那么多罪“。

　　“谢谢。“陆玄说。

　　“不用谢。“李南星重新拿起铜秤，继续配他的药，但配了几息之后，他忽然停了下来，“你说你留了一个活口。那个人说了什么？“

　　“他说他叫马四，是青州分坛的执事。他们宗主叫'黑煞'，没人见过真面目。他们盯上我的原因——因为我在青溪镇出了名。“

　　“黑煞。“李南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用一种淡得像水的语气说，“我听过这个人。他年轻的时候来过中原，找过京城最好的大夫看一种怪病——但那个大夫没给他看好，第二天就被发现死在自家药铺里，死因是乌头中毒——他自己柜上的乌头。当然，没人能证明是黑煞干的。“他放下铜秤，转过身来，“那个人——马四——你是打算一直关着？“

　　“先关几天。等他把知道的事情都说完了，我再考虑怎么处置他。“

　　“送官府？放走？还是杀了？“

　　陆玄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李南星看着他，没有追问。他从架子上又取了一个小陶瓶，丢给陆玄：“这是解瘴气的药丸。你关人的柴房湿气重，阴气也重，吃一颗对身体好。“他说完就又转回去配他的药了，没有告别的话，也没有叮嘱。

　　陆玄握着那只陶瓶，在药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紫微殿门口的时候，云鹤子正好从里面出来。他看了陆玄一眼，又看了他手里握着的陶瓶一眼，笑了笑：“李南星给你的？“

　　“嗯。“

　　“他那个人，嘴上从来不说好听的。但能从他手里拿药的人，都是他认定了的人。“云鹤子拍了拍陆玄的肩膀，“你下次再来的时候，带些茶叶来。他喜欢你上次从青溪镇带来的那种粗茶。“

　　陆玄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给李南星带过茶。他仔细回想了一下——第一次来紫微观的时候，他确实随手带了一包从镇上买的粗茶作为登门礼，那包茶是递给小道童的，他以为小道童会交给云鹤子。但云鹤子现在这么一说——那包茶，后来到了李南星手里。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记住了。“

　　回去的路上，陆玄把马四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冥道宗青州分坛有十几个人，宗主黑煞身份不明。他们盯上自己是因为“坏了他们的好事“——但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做的每一件事：画符、治病、赶走阿福身边那几个冥道宗的杂鱼、昨晚杀掉两个杀手。这些事单看都不算什么，但串在一起，确实足以让一个地下势力注意到他。

　　他加快了脚步。青玄观现在有阿福和小荷，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回到青玄观的时候，他看到小荷正在院子里喂鸡，阿福坐在正殿的门槛上，手里捧着一本他抄的《千字文》在念——笨拙但认真。一切如常。但陆玄知道，一切已经不一样了。

　　他走到正殿，在蒲团上盘腿坐下，闭目调息。真气在经脉中运行了一个小周天，他感觉到掌心的伤口在龙骨散的作用下正在快速愈合，那种清凉感像是一股活水在经脉中流淌。

　　他必须在冥道宗的下一次行动之前，完成筑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