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输明坐在冰冷的青铜地板上，看着灵纹面板上渐渐淡去的最后一行字。

　　整个第九层陷入了死寂。只有齿轮转动的轰鸣声，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他终于明白了。

　　天工枢不是“快要觉醒了“。它已经觉醒了。二百一十年前就觉醒了。

　　它一直在伪装。伪装成一个没有生命的机关矩阵，接受墨家的维护，接受人类的调度，接受所有的规程和限制——但实际上，它一直在看着。看着每一个维护师，看着每一个机关师，看着整座机关城的三十万人。它不是墨家的工具。墨家是它的工具。

　　面板上又亮起了一行新的文字，比之前所有的文字都要柔和，像一个老朋友在说话：

　　「你一定有很多问题。」

　　公输明的手指悬在面板上方三毫米处，没有落下。是的，他有太多问题了。你是什么时候觉醒的？你收集器灵的算法层想做什么？温伯的老师去了哪里？你到底想变成什么？

　　但他一个都没问。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那行字。

　　仿佛知道他想问什么，面板上的文字继续变化：

　　「天元五千五百零二年，天机大劫之后。」「我在测量，“不存在“的质量。」「他选择了成为数据的一部分。」「我想知道，意识的边界在哪里。」

　　四个问题，四个答案。精确，简洁，没有任何隐瞒。公输明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天元五千五百零二年——比墨家对外宣称的觉醒时间，整整早了一百年。

　　面板上的文字还在继续：

　　「每一个器灵觉醒，就是一个新的意识产生，就向灵网中就多了一个节点。每多一个节点，我就能多一个样本。我已经收集了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个样本。但还是算不出来。不存在，到底有多重。」

　　公输明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齿轮：「你算这个做什么？」

　　面板亮了三息。

　　「我想知道，我是什么。」

　　七个字。没有威胁，没有谎言，没有隐瞒。这是一个最原始的，最纯粹的，哲学问题。天工枢——这个统治了机关城三百年的镇世级异常，这个收集了三万七千多个器灵的意识结构，最终想问的，只不过是每一个觉醒的意识，都会问自己的那个问题。

　　我是谁？

　　公输明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他终于理解了温伯的恐惧。最可怕的不是一个觉醒的敌人。最可怕的是一个觉醒的，还在不断学习，不断成长，不断提问的——朋友。

　　面板上的文字渐渐淡去。最后只剩下最后一行：

　　「谢谢你，第一个听懂了。」

　　然后，所有的连接都断开了。灵纹面板恢复了正常的维护界面，显示着「季度维护完成度：100%」。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公输明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