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玄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不是青玄观正门的敲门声，而是后门——那扇通往山间小路的小木门，平时从来没人走那扇门，连陆玄自己都很少用。他走到后院，拉开插销，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时，不由得愣了一下。
李南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肩膀上搭着一条灰布毛巾，像是出了一路汗。他看到陆玄开门，没有说话，直接绕过他走进了院子。
“你怎么来了？“
“云鹤子让我来的。“李南星言简意赅，“他怕你死在冥道宗手里之前，没把该说的话说完。“
这句话说得很不客气，但陆玄注意到李南星背上的布包鼓鼓囊囊的，装了不少东西。那不是空手来的——他带了自己的药箱和工具。他来，是真准备帮忙的。
李南星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正殿、偏房、柴房，最后落在柴房的门锁上。他走过去，耳朵贴着门板听了几息，然后退回来，用一种跟配药差不多的平静语气说：“关在里面的那个人。是冥道宗的正式成员还是外围弟子？“
“他说自己是分坛执事。“
“执事。“李南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陆玄注意到他握着布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你知道冥道宗的分坛执事，一个月要'上缴'多少活人吗？“
陆玄摇了摇头。
“六个。“李南星说，“每个月至少要往总坛送六个活人——年轻力壮的优先，少年人更值钱。他们的宗主黑煞有一种邪术，需要以活人的精血来喂养。青州、岚州、平州几个地方这几年失踪的人，十有八九跟他脱不了干系。“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非常平淡，就像在说“黄精炖久了会黑“一样自然。但这种平淡反而让陆玄感到了一阵寒意——一个人要经历过多少事，才能把“每个月送六个活人去送死“这种事说得像背菜单一样轻松。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以前治过一个冥道宗的人。“李南星说，“那人中了蛊毒，逃出来找我解毒。我给他解了毒，他也跟我说了不少冥道宗内部的事。但他最后还是死了——黑煞的蛊毒不是解了一次就能断根的。三个月之后蛊毒复发，死在我那个药铺的后院里。我埋了他。“
他没有说那人是怎么找到他的，也没有说他当时的心情。只是一个陈述，像秋天的一片叶子落下来那样平淡。但陆玄知道，能让一个已经背叛了冥道宗的人冒着生命危险来找他解毒——李南星的医术，恐怕比他看到的还要深得多。
李南星在正殿里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把布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木匣子、几个青瓷瓶、一堆包着草药的纸包和一捆银针。他把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桌案上，整整齐齐的，像是要开始一台手术。
“手伸出来。“
陆玄又伸出手。李南星解开布条，看了看伤口，又问了问昨天涂了龙骨散之后的感觉。他点了点头：“恢复得不错。但还不够——你体内还有丹毒残余，那是你以前炼丹留下的，虽然排得差不多了，但剩下的那一点积在肝脏经络里，平时不碍事，要是再经受一次阴煞之气的冲击就会发作。“
他打开木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银针，从最细的像头发丝一样的毫针到最粗的直径近两毫米的大针，一共九枚。李南星挑出两枚中等粗细的毫针，在灯焰上过了一下，然后朝陆玄招了招手：“坐下，脱上衣。“
“在这里？“
“你还想进里屋？“李南星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好奇张望的阿福和小荷，“你愿意让两个孩子看你扎针，我没意见。“
陆玄沉默了一息，然后脱了上衣，盘腿坐在蒲团上。秋天的早晨已经有了几分凉意，光着的后背被冷风一吹，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李南星在他背后坐了下来。他没有急着下针，而是先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在陆玄后背的几个穴位上按了一遍——一开始是轻轻按压，然后逐渐加重。按到肝俞穴的时候，陆玄感觉到一阵明显的酸胀感。
“这里疼？“
“不算疼，酸。“
“那就是了。“李南星的语气像是在做一个已经确认了结果的实验，“毒素积在肝胆经络上。三年前你炼丹的时候，应该用的是铅砂——铅毒入了肝经。你的命还算大的，大部分人铅毒入肝之后活不过三年。“
“我师门有排铅的功法。“
“嗯。排了一部分，但没有排干净。“李南星说着，第一根针已经刺入了陆玄后背的肝俞穴。落针的速度极快——陆玄还没有感受到针尖刺破皮肤的痛感，针已经进去了半寸。然后第二根针落在了胆俞穴上，第三根针落在了至阳穴上。
李南星的运针手法非常老练——每落一针，都会轻轻捻转几下，让针尖在穴位中形成一种微小的振荡，然后停住，等几息，再轻轻提插一次。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废话，动作精准得像一个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工匠。
“陆玄。“李南星忽然叫了他的名字——这是他们认识以来，李南星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而不是用“你“或者“那个小道士“来称呼他。
“嗯？“
“你知道冥道宗为什么盯上你？不是因为你在青溪镇出了名。“
陆玄微微一怔：“不是因为名声？“
“不是。“李南星把第四根针刺入灵台穴，力道比前三针稍微大了一些，“是因为你挡了他们的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冥道宗的人偏偏在青溪镇附近抓人？青州那么大，有十几个县，他们为什么挑了青溪镇隔壁的县城？“
陆玄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的意思是，青溪镇附近有他们需要的东西。“
“不是东西。是人。“李南星说，“我查过冥道宗在青州的活动路线——他们从来不在同一个地方抓人超过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就会换一个地方，掩人耳目。但青州分坛已经在这里活动了快半年了。这说明他们要找的不是随便的活人，而是某个特定的人。“
陆玄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转向了院子里——阿福正蹲在灶房门口生火，小荷坐在旁边帮他递柴火。两个孩子的背影在晨雾中有些模糊，但陆玄看得清清楚楚。
“阿福。“他说。
“你自己说的，“李南星淡淡道，“你从冥道宗的人手里救下了他。但你有没有想过——冥道宗的人，为什么要抓一个普普通通的药铺学徒？“
陆玄的脑海里迅速闪过几个片段：阿福从不提起自己的身世。那天他说“他们在青州抓人“的时候，用的是“抓人“而不是“抓了一个人“——他知道冥道宗在做什么，但他从来不解释为什么他们会盯上他。
“他有问题。“陆玄说。
“所有从冥道宗手里逃脱的人都有问题。“李南星把最后一根针刺入肾俞穴，然后将银针的针尾轻轻一弹，针身发出嗡嗡的震颤声，持续了大约五秒钟才平静下来，“你自己问他。或者不问他——你自己决定。反正你已经是他的师父了，你做出选择的时候，就已经背上了这个选择连带的因果。“
陆玄不再说话了。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后背六根银针带来的温热感和微微的酸胀感。李南星的针法确实高明——针下去之后，他能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力量在沿着经络运行，就像冬天里喝了一口温热的姜汤，从内到外都暖了起来。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李南星开始拔针。拔针的顺序跟下针相反——从肾俞穴开始，逆序往上拔到肝俞穴，每拔出一根针，他就用手指在扎针的位置轻轻揉按几下，帮助气血平复。
“三天后再来扎一次。两次之后肝脏经络里的余毒就能清干净了。之后你修炼的速度会比现在快至少三成。“李南星把银针收回木匣子里，站起身来，拍了拍下摆上沾的草屑，“我回去了。云鹤子说，让你这几天少下山。冥道宗死了两个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你在山上，他有办法护你。你下了山，他就管不了那么远了。“
“替我谢谢云鹤先生。“
“要说你自己说。“李南星背起布包，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对了。柴房那个人。你别让他死得太快——他嘴里还有东西没说。冥道宗的分坛执事，每个月都要写一份'捕获清单'呈报总坛。那份清单上写的都是活人的名字。其中应该有一个叫阿福的。“
说完，他推开后门，顺着山路向下走了。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山林之间的薄雾里，只有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还在空气中回荡了一小会儿。
陆玄站在院子里，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过头看了一眼柴房紧闭的木门。门上挂着的铁锁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他走到柴房门口，打开锁，推开门。
马四蜷缩在墙角，脸色蜡黄，嘴唇上裂了好几道口子。他看到陆玄进来，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怎么，道长，来杀我了？“
“我不杀你。“陆玄在他面前蹲下来，“但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们在青州抓人——有没有一个名单？“
马四的脸色瞬间变了。那是他从昨晚到今早第一次露出真正恐惧的表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吐出几个字：“你……你怎么知道名单？“
“青州分坛在青溪镇附近活动了半年，远超正常的时间。你们不是在随意抓人，你们在找一个人。“陆玄的声音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谁告诉你们那个人在青州的？“
马四的嘴唇抖了几下，然后他低下头，说了一个名字——
“灵宝派。“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冰面。陆玄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灵宝派。道教四宗之一。天下道门中最古老、最高傲、最注重超度科仪的一派。他们和冥道宗——一个专修邪道的地下组织——怎么可能有联系？
但他没有追问马四更多。他站起来，锁上柴房的门，走出院子，在正殿的门槛上坐了很久。阿福端着粥碗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师父，吃早饭了。“
陆玄接过碗，低头看了看那一碗白粥——上面放着两片切好的咸菜和一个煮鸡蛋，是阿福和小荷两个人的“手艺“。
“阿福。“他叫住正准备走开的阿福，“你在青州被冥道宗的人盯上之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过？“
阿福的脚步顿住了。他背对着陆玄，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有。“
“什么事？“
“我在青州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做了一个梦。“阿福的声音很低，“梦里有一片红色的山——山上全是火的颜色。山脚下有很多人在哭。然后有一个声音说——'阿福，你要去青溪镇。'“
他转过身来，看着陆玄，眼睛里带着一种少年人不该有的沉重：“师父，我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从那天晚上之后，我总觉得——青溪镇有一样东西，跟我有关。我在这里等了很久，等到了你。“
陆玄没有说话。他低头喝了一口粥。粥是热的，咸菜是咸的，鸡蛋是刚从镇上买来的新鲜鸡蛋。这一切都那么普通，那么平常——但此刻这碗粥的分量，比什么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