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的山涧沟壑,岩壁覆满寒冰,湿滑陡峭,如同一道天然的绝境。
寒风顺着沟壑盘旋而上,裹挟着刺骨的凉意,将沟底的温度压得更低。少年蜷缩在乱石之间,双腿伤口流血不止,早已被冻得浑身僵硬,意识都开始渐渐模糊。
看到垂落下来的粗麻绳,少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伸出冻得青紫的双手,紧紧攥住绳索,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抓紧了!千万别松手!”
陈铁山沉声叮嘱,双脚稳稳扎根在积雪之上,肩头发力,粗壮的手臂绷紧,一点点用力拉动麻绳。
少年的重量顺着绳索传递而来,加上岩壁湿滑带来的阻力,沉甸甸的力道狠狠压在陈铁山的肩头。旧伤被骤然拉扯,尖锐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顺着筋骨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牙关紧咬,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黝黑的面庞上青筋微微凸起,却始终稳稳地稳住身形,不曾有半分松懈。
一步,两步。
他凭借着常年劳作锤炼出的扎实力气,一点点将少年从幽深的沟底缓缓拉起。
寒风呼啸,麻绳勒得掌心生疼,残缺的左手因为过度用力,麻木酸胀之感愈发强烈,可他眼底只有坚定,一心只想尽快将少年救出险境。
漫长的拉扯过后,少年终于被平安拉上山涧,跌坐在厚实的积雪之上,脱离了绝境。
脱离危险的那一刻,少年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再也支撑不住,浑身脱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泪水混合着雪泥,顺着稚嫩的脸颊不断滑落。
“谢……谢谢叔,谢谢你救了我。”
少年挣扎着想要起身,对着陈铁山深深鞠躬,言语之间满是感激。
陈铁山摆了摆手,上前一步扶住他,目光落在少年流血的腿伤之上,眉头微微紧锁:“别动,伤口流血不止,先稳住身子。”
他快速解下自己腰间干净的粗布汗巾,小心翼翼地为少年包扎腿上的伤口。动作轻柔沉稳,尽量减少少年的痛感。
刺骨的寒风之中,他单薄的身躯挡在少年身前,替他隔绝了呼啸的风雪。
少年看着眼前这个沉默寡言、一身风霜的男人,心底满是崇敬与感激。他能看得出来,这个男人日子过得并不宽裕,衣衫破旧,满身伤痕,却依旧愿意不顾自身安危,出手相救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叔,我叫林子,家住山下的村落。今日进山想捡些柴火换粮食,不小心失足跌落山沟,若不是遇上您,我今天怕是要死在这里了。”少年低声自我介绍,眼神真挚。
“举手之劳罢了。”陈铁山淡淡回应,包扎好伤口后,又将自己身上仅剩的干粮面饼,递到林子面前,“先吃点东西垫垫,恢复些力气。”
这是邻里送来、他舍不得食用,特意留给女儿的干粮,此刻却毫不犹豫地分给了落难的少年。
林子看着温热的面饼,眼眶一热,连忙推辞:“不行叔,这是您的口粮,我不能要。”
“拿着。”陈铁山语气不容拒绝,“你身子虚弱,又受了伤,不吃东西撑不住。”
乱世之中,一口干粮便能救命,他深知这份来之不易。
林子拗不过,只能双手接过面饼,小口小口地吃着,暖意缓缓驱散着身上的寒意。
两人坐在山间的青石之上,风雪渐缓,林间归于平静。
交谈之间,陈铁山得知,山下村落的百姓,大多都是朴实的庄稼人,远离鹤城城区的纷争,与世无争,靠着耕种山林勉强度日。只是冬日严寒,粮食匮乏,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拮据艰难。
而这片深山之外的外乡集市,不受鹤城本地势力管束,往来商贩众多,山货草药都能平价变卖,是远离纷争的一方净土。
这个消息,让陈铁山沉寂的心底,燃起一丝希望。
城内活路被封,可这深山之外,尚有生机。
或许,这便是他摆脱困境,撑起一家人生计的新出路。
“叔,您是鹤城厂区的人吧?”林子吃过干粮,渐渐恢复了力气,看着陈铁山身上的衣着,好奇地问道。
陈铁山微微颔首,没有过多言语,不愿将自身的坎坷磨难,倾诉给一个少年。
林子年纪虽小,却也听过鹤城厂区的纷争,听过魏老虎一伙横行霸道的恶行,不由得面露愤慨:“我听说厂区那边有恶人欺压百姓,断人生计,实在太过蛮横霸道。叔若是在城内受了难处,不妨去往我们山下村落落脚,乡亲们都淳朴善良,定会收留您。”
少年一番赤诚之言,温暖动人。
陈铁山心中微动,对着林子轻轻点头致谢。
患难之时,一句善意的邀约,便是寒冬里最珍贵的暖阳。
休息片刻,林子的体力渐渐恢复,腿上的伤口经过包扎,也暂时止住了流血。
两人一同收拾好山货柴火,结伴向着山下走去。
冬日的山林静谧安然,褪去了城区的尔虞我诈、强权欺压,只剩下纯粹的自然萧瑟,还有人与人之间质朴的温情。
一路同行,一路闲谈,陈铁山沉寂多日的心,难得有了片刻的安宁。
他看着身边朝气蓬勃的少年,想起家中年幼的女儿,心底暗暗下定决心。
无论前路何等艰难,他都一定要守护好自己的家人,守住心底的道义与善良。
恶人可以横行一时,却终究无法遮蔽世间所有光明;黑暗可以笼罩一隅,却永远无法彻底磨灭人心的善意。
走出深山,远处山下的村落隐隐可见,袅袅炊烟缓缓升起,一派安宁祥和之景。
陈铁山抬眼望向远方,眼底重新燃起了微光。
山涧一次援手,收获一份情谊,觅得一条生路。
风雪前路虽难,可只要心怀善意,坚守本心,便终能跨过千山寒雪,迎来春暖花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