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深山,山下村落的景象豁然铺展在眼前。
没有鹤城厂区破败颓靡的萧瑟,没有街巷里暗藏的刀光与戾气,一座座低矮的土屋错落排布,被皑皑白雪环抱,炊烟袅袅升起,在清冷的空气里缓缓散开,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安宁烟火。
这里是远离尘嚣的山野村落,名叫青石村。
村民世代靠山而生,淳朴敦厚,不问城中纷争,只守着一方田地、一片山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清贫却安稳的日子。
林子一瘸一拐走在前头,回头笑着对陈铁山说道:“叔,前面就是青石村了,村里的乡亲都很好,若是您日后想来这边赶集、变卖山货,尽管放心来。”
陈铁山肩上背着沉甸甸的柴火与草药,望着这片祥和的村落,眼底掠过一丝动容。
被困在鹤城的阴霾里太久,终日被欺压、被算计、被黑暗裹挟,骤然见到这般质朴安宁的光景,心底积压许久的郁气,悄然消散大半。
两人踏着积雪,缓缓走进村落。
冬日的青石村格外安静,路上少有行人,偶尔遇见几位扛着农具、捡拾柴火的村民,皆是面容和善,见到陌生的陈铁山,也只是友善地点头示意,没有猜忌,没有疏离。
没有城区里人人自危的怯懦,也没有仗势欺人的蛮横,只有山野人家最纯粹的坦荡。
“林子,你回来啦?腿怎么受伤了?”
村口一位纳着鞋底的老婆婆看见少年,连忙起身关切询问。
林子连忙上前,笑着解释:“王婆婆,我进山不小心摔了一跤,多亏这位叔救了我。”
老婆婆闻言,连忙看向陈铁山,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连连道谢:“多谢这位后生仗义出手,我们这山里野兽多、沟壑险,多亏了你,不然这孩子可就危险了。”
“举手之劳而已。”陈铁山淡然回应。
淳朴的乡情,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过心间。
林子执意要拉着陈铁山到家中歇息片刻,盛情难却,陈铁山只好应允。
林子的家也是一间普通的土坯小屋,屋内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年迈的爷爷奶奶靠着几亩薄田和进山采货度日,日子清贫,却其乐融融。
得知眼前之人是孙儿的救命恩人,两位老人格外热情,连忙生火烧水,拿出家里珍藏的红薯干、玉米面饼,热情招待。
“城里世道乱,恶人横行,后生若是在城里受了委屈,不妨常来我们青石村落脚。”老爷爷嘬着旱烟,语气诚恳,“我们村子虽穷,但好歹安稳,没人仗势欺人,管得起一口热饭。”
朴实的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暖心。
陈铁山坐在温热的土炕边,喝着滚烫的山茶水,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第一次彻底放松下来。
在这里,不用时刻提防暗处的暗算,不用担忧家人被牵连,不用为了生计步步维艰。
这份安稳,是如今的鹤城厂区早已绝迹的东西。
歇息片刻,陈铁山取出今日挖到的草药,向老人打听村外集市的位置。
老爷爷告诉他,每隔三日,青石村外的清溪渡口便有乡野集市,方圆十里的山民、商贩都会汇聚于此,山货、草药、柴火都能平价交易,而且此地不归鹤城任何势力管辖,是底层百姓公平谋生的地方。
这正是陈铁山梦寐以求的生路。
城内活路被魏老虎彻底封死,而这清溪渡口,便是他绝境之中开辟出的新方向。
辞别了热情好客的林家祖孙,陈铁山满载着柴火与希望,踏上归途。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染红了整片山野,将雪地镀上一层温暖的金红。长长的山道之上,他孤身独行,背影被落日拉得很长。
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往后,他便避开鹤城城内,远赴青石村、清溪渡口谋生,靠深山山货与草药养家糊口。
只要远离魏老虎的势力范围,便能护得家人安稳,凭自己的力气堂堂正正活下去。
暮色渐浓,陈铁山赶回了鹤城家属院。
刚走进巷口,便下意识抬头望向自家院门。
歪斜的木门依旧被麻绳紧紧捆缚,墙上“找死”两个黑字刺目依旧,但此刻再看,他心底已然没有了往日的压抑与惶恐。
见过了村野安宁,知晓了世间尚有净土,这点风雨刁难,已然压不垮他的心神。
屋内,女儿正乖乖守在奶奶身边,盼着父亲归来。
见到陈铁山进门,小女孩立刻蹦蹦跳跳迎上来,一双澄澈的眼眸满是欢喜。
陈铁山卸下肩头的重担,将从山里带回的几颗野山枣悄悄塞给女儿,看着孩子纯真的笑脸,连日的疲惫一扫而空。
老母亲缓缓睁开眼,看着平安归来的儿子,浑浊的眼底满是安心。
小小的寒屋之内,清贫依旧,暖意却悄然滋生。
今夜,陈铁山睡得格外安稳。
因为他知道,前路并非只有漫天风雪,在山野之外,还有安宁与希望在静静等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