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瞬即逝。
冬日的清晨薄雾弥漫,白茫茫的雾气笼罩山野,露水凝结成霜,沾在草木枝头,晶莹剔透。
天还未亮透,陈铁山便早早起身。
细心安顿好母亲与女儿,将连日来进山积攒的草药、晒干的山菇、规整的硬柴仔细打包捆好,牢牢驮在倒骑驴的车斗之上。
这是他第一次前往清溪渡口集市,也是他摆脱城内桎梏、开启新谋生之路的第一步。
为了避开魏老虎手下的眼线,他特意趁着天色未明、街巷无人之时,推着倒骑驴悄悄出城,沿着僻静的山野小路,向着青石村方向赶去。
晨雾凛冽,寒风刺骨,崎岖的山路并不好走。倒骑驴满载货物,格外沉重,每前行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肩头旧伤隐隐作痛,左手残根遇寒发麻,他却脚步不停,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
只要能让家人安稳度日,再远的路、再苦的累,他都甘之如饴。
一路披霜踏雾,行至日上三竿,晨雾渐渐散去,开阔的清溪渡口终于出现在眼前。
这里依山傍水,一条清澈的溪流缓缓流淌,渡口旁的空地上,早已热闹非凡。
四面八方的山民、乡野商贩、底层百姓纷纷汇聚于此,扁担挑着山货,推车载着粮油,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烟火气十足。
没有城区的森严等级,没有恶势力的横行霸道,在这里,人人平等,各凭本事做买卖,朴实又热闹。
来往之人大多是周边村落的百姓,皆是老实本分的普通人,脸上没有城府算计,只有谋生的勤恳与质朴。
陈铁山推着倒骑驴,寻了一处僻静的角落停下,安静地将车上的山货一一摆放整齐。
他不善吆喝,也不懂圆滑经商,只是默默将草药分门别类码好,柴火堆放整齐,安安静静等候买家。
周遭的商贩大多性情淳朴,见他沉默寡言、一身风霜,也都友善相待,没有人排挤,没有人刁难。
“这位老哥,你的柴胡品相不错啊,都是深山采的纯野生货吧?”
一位收购药材的老郎中走上前,仔细翻看陈铁山的草药,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都是深山自取,无杂掺。”陈铁山低声答道。
老郎中微微一笑,给出了公道合理的价钱,尽数将草药收购。
一笔稳妥的收入入账,沉甸甸的铜钱握在掌心,带着实实在在的温度。
这是他被断了城内活路之后,第一次凭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挣来的血汗钱。
心底积压多日的憋屈,在此刻终于稍稍释怀。
柴火与山菇也很快被附近的农户抢购一空。
短短一个上午,所有货物售卖殆尽,所得的收入,足够家里几日的口粮与母亲的汤药钱。
安稳的生计,终于有了着落。
陈铁山心中一块大石缓缓落地。
正当他收拾妥当,准备返程之时,渡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纷乱的喧哗。
几名穿着短褂、面带痞气的汉子,正围着一位卖山果的老农百般刁难,肆意压价,言语粗鲁蛮横。
虽是乡野集市,终究也免不了滋生些许地痞无赖,靠着蛮横欺压本分百姓。
周围的商贩百姓纷纷侧目,却都敢怒不敢言,纷纷避让。
老农年岁已高,身形佝偻,面对着几名壮汉的欺压,只能连连哀求,苍老的脸上满是无助与苦涩。
看着眼前这一幕,陈铁山的脚步骤然停下。
昔日雪地护老者的画面,再度浮现脑海。
骨子里的道义与良知,让他无法对弱小受欺的景象视而不见。
他本只想安稳谋生,不争不抢,可世间恶事若是处处横行,安分守己之人便永无宁日。
略一沉吟,陈铁山迈步,缓缓朝着争执之处走去
八章寸骨不让
清溪渡口的喧闹,因为这几名地痞的蛮横,骤然多出几分压抑。
几名无赖汉子肆无忌惮地推搡着年迈的老农,伸手就要抢夺筐中的山果,嚣张跋扈,目中无人。
“老东西,在这渡口摆摊就得守我们的规矩,不交份子钱,还想做买卖?”
“这点破山果,一文钱都不值,识相点全都留下,赶紧滚!”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老农死死护着自己的果筐,苍老的身躯瑟瑟发抖,眼眶泛红,却无力反抗。
周围的百姓纷纷避让,人人心底愤慨,却都畏惧这伙地痞的蛮横,不愿引火烧身,只能暗自叹息。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身影,缓缓走到了老农身前。
陈铁山身姿挺拔,静静伫立,将年迈的老人牢牢护在身后。
他没有凌厉的气势,没有凶狠的言语,只是一双沉冷的眼眸平静地看向几名地痞,不卑不亢。
“渡口集市,本是乡民生计之地,何来份子钱一说?”
平淡的话语,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
几名地痞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陈铁山。见他衣着朴素、沉默寡言,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山里苦力,顿时放下心来,脸上露出轻蔑的笑意。
“哪来的愣头青,也敢管爷爷们的事?”
“少多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地痞们压根没把陈铁山放在眼里,在他们看来,这种孤身在外的苦力,最好拿捏。
面对几人的威胁,陈铁山寸步未让。
“老人家凭辛苦进山采摘山果,只求糊口度日,你们不该肆意欺压。”
“大路朝天,各安本分,收手吧。”
他依旧不愿动手,只想以道理劝服对方,毕竟此处是乡野集市,和睦为生,争斗只会扰乱所有人的安稳。
可这份退让,落在蛮横的地痞眼中,反倒成了懦弱。
“我看你是找死!”
一名壮汉脸色一凶,挥起拳头,径直朝着陈铁山的面门砸来。
周遭百姓惊呼一声,纷纷后退。
陈铁山眼底冷光微闪,身形不慌不忙,侧身轻松避开这蛮横一拳。常年锻打磨练的身手,对付这些市井无赖,绰绰有余。
壮汉一拳落空,重心不稳,踉跄着险些摔倒,顿时恼羞成怒,几人一拥而上,齐齐朝着陈铁山围拢过来。
拳脚纷飞,蛮横无序。
陈铁山依旧留守分寸,只守不攻,凭借扎实的下盘与沉稳的身手,从容避开所有攻势,不曾伤及对方分毫。
他不想在这片安宁的渡口滋生争斗,不想破坏这里来之不易的平和。
可他的一再忍让,只换来对方愈发得寸进尺。
“这家伙有点门道,一起上,给他点颜色看看!”
为首的地痞眼中闪过狠厉,挥手示意众人下死手。
一旁的老农焦急地喊道:“后生,别管我了,你快走吧,别为了我连累自己!”
陈铁山回头,对着老人轻轻摇头,眼神坚定。
既已出手,便绝不会半途而废。
凡人立身,贵在寸骨不让;道义在心,岂容恶人横行。
肩头的旧伤在躲闪拉扯间再度隐隐作痛,左手残根酸胀发麻,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之中不倒的青松。
几番缠斗下来,几名地痞累得气喘吁吁,始终无法碰到陈铁山分毫,反倒被自己的蛮力折腾得狼狈不堪。
他们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苦力,根本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畏惧之心,悄然滋生。
“你……你等着!”
为首的地痞自知讨不到便宜,放下一句场面话,带着手下狼狈不堪地匆匆离去,再也不敢在此处放肆。
集市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
周围的百姓纷纷围拢上来,对着陈铁山连连称赞,眼中满是敬佩。
“这位老哥真是好本事,一身正气!”
“多亏了你,不然这老人家今天可要吃大亏了。”
老农紧紧握着陈铁山的手,老泪纵横,连连道谢,执意要将筐中山果尽数赠予他作为报答。
陈铁山婉言谢绝。
他出手只为守护公道,从不贪图分毫回报。
“老人家,好好做你的买卖,往后若再有人欺压,邻里之间定会相互照拂。”
简单叮嘱过后,陈铁山辞别众人,推着倒骑驴,缓缓离开了清溪渡口。
阳光洒落,暖意融融。
今日渡口一役,他依旧坚守本心,不争锋芒,只为护住弱小,守住道义。
可他心中清楚,世间的恶人无处不在,鹤城的魏老虎,渡口的地痞无赖,皆是盘踞在底层百姓头顶的阴霾。
他一人的力量或许微薄,但只要寸骨不让,初心不改,便总能为这浑浊世间,撑起一方小小的清明。
归途之上,风雪渐远,前路微光初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