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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五岁论政,惊世之言

  嘉祐七年的深秋,金陵城笼罩在一片肃杀的寒意中。秦淮河的水失了夏日的温软,变得沉滞凝碧,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穹和两岸开始凋零的柳枝。风里已带了来自北方的、刀锋般的料峭,卷着落叶,在青石长街上打着旋儿,发出萧索的呜咽。

  这寒意,不仅来自天气,更来自遥远的西北。数月前,西夏国主李元昊再度兴兵,犯保安军,破金明寨,西北边报如雪片般飞入汴京,又随着朝廷的邸报和私下的渠道,传入江南。虽然战事暂时被挡在延州一线,但“西贼猖獗”“边事糜烂”的阴影,如同这深秋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关心时局的人心头,即便是在这看似安逸的东南形胜之地。

  守拙园的书房内,炭火烧得比往年更旺些,哔剥作响,驱散着从窗缝门隙钻入的寒气。赵元方端坐主位,眉头深锁,手中握着一份辗转送达的、来自京中故旧的私信抄本,上面简略提及了西北最新的局势和朝中的争议。他对面,坐着一位不速之客——江宁知府程戡。

  程戡今日是便服来访,一身靛青绸袍,外罩玄色披风,神色间带着明显的倦意与凝重。他并非赵元方常客,此番前来,名义上是“探望老大人,请教地方政务”,实则更多是因西北战事心绪不宁,想与这位曾高居庙堂、通晓边事的老臣一叙,稍解胸中块垒。当然,其中是否也有借机观察那位“小公子”的深意,便只有他自己知晓了。

  赵忠奉上热茶,悄然退至门外廊下值守。书房内,茶香袅袅,却化不开那凝重的气氛。

  “赵公,”程戡放下茶盏,叹了口气,“西北之事,您想必也听说了。李元昊这厮,去岁方许了和议,收了岁币,今岁便又撕毁盟约,悍然入寇。朝廷虽已遣范雍范大人经略延州,然西贼势大,兵锋甚锐,恐非旦夕可平。长此以往,国帑虚耗,边民涂炭,实非社稷之福啊。”

  赵元方捻着颌下已然全白的短须,目光落在跳跃的炭火上,缓缓道:“李元昊,枭雄也。其志不在岁币,而在立国称帝,与大宋分庭抗礼。和议于他,不过权宜之计,缓兵之策。国力稍复,必再启衅端。此乃心腹之患,非疥癣之疾。”

  “正是此理!”程戡击掌,脸上忧色更浓,“然朝中诸公,和战之争,从未止息。主和者言,倾国之力以奉西贼,求一时之安;主战者言,当发大兵犁庭扫穴,永绝后患。然我国朝兵制……唉,积弊已深,冗兵糜饷,将骄卒惰,欲求一胜,谈何容易!范公在延州,亦是捉襟见肘。”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下官在汴京时,曾闻韩琦韩相公、范仲淹范公等人,有‘汰冗兵、选将帅、实边备’之议,然牵涉太广,阻力重重。如今战端又起,恐更难以施行。这西北之局,仿佛一个死结,越收越紧。”

  赵元方沉默。程戡所言,句句切中时弊。大宋立国至今,对外战略始终在“和”“战”之间摇摆,财政、军制、吏治、党争诸多问题纠缠一处,已成痼疾。他致仕多年,远离中枢,但多年形成的政治嗅觉,让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帝国肌体深处传来的、沉闷而不祥的咯吱声。

  “为今之计,”赵元方沉吟道,“延州一线,必先稳住。范希文(范仲淹)公刚毅忠直,通晓边事,有他在,防线当不至有大溃。然欲破此局,非仅凭一隅之战守。朝廷需有定力,有长策。一面整军经武,汰弱留强,一面……”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有些话,以他如今的身份,不便明言。

  “一面如何?”程戡追问。

  赵元方摇摇头,端起茶盏:“程府尊是明白人,其中关窍,自然知晓。无非是‘富国强兵’四字。然知易行难。”

  话题陷入僵局,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炭火偶尔的爆裂声。窗外的风似乎更紧了,吹得窗纸噗噗作响。

  就在这时,书房通往里间的棉帘被轻轻掀起一角,一个小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是赵佑。

  他已经五岁了,身量比三岁时高了一截,穿着一身合体的宝蓝色细棉袄裤,外罩一件半旧的小小鹤氅,头发用同色绸带束在头顶,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小脸褪去了幼儿的圆润,轮廓渐渐清晰,越发显得眉目如画,尤其是一双眼睛,沉静明澈,即便在略显昏暗的书房里,也亮得惊人。

  他进来后,没有像寻常孩童那样扑向祖父,或好奇地打量生客,只是安静地走到赵元方身侧,挨着祖父的腿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程戡,微微颔首,算是行礼,然后便垂下眼帘,仿佛只是进来寻个温暖处待着。

  程戡却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在非正式场合见到赵佑。三年前天象之事后,他虽暗中关注,但明面上与守拙园往来极少,只在那次“赐名”时远远见过襁褓中的婴儿。此刻见这孩童举止沉静,气度俨然,全然不似五岁稚子,心中不由暗暗称奇,又想起那些早已被压下的、关于“金光”“异禀”的零星传闻,目光不由得多停留了一瞬。

  赵元方见孙儿进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并未出声斥退,只伸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赵佑的头顶,温声道:“佑儿,这位是江宁知府程世伯。外间风大,你自去里间玩耍便是。”

  赵佑抬起头,看向赵元方,又看了看程戡,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摇了摇头,奶声奶气,却清晰地说道:“祖父和程世伯在说西夏李元昊犯边的事,孙儿想听听。”

  此言一出,赵元方和程戡同时一怔。

  赵元方是心中猛地一沉。他平日教导赵佑经史,偶尔也会提及本朝故事、边关局势,但多是作为典故,点到即止,从未深论,更严禁他对外人提及。不想这孩子竟一直留心,此刻更是直言不讳!

  程戡则是惊讶大于疑虑。一个五岁孩童,竟能准确说出“西夏李元昊犯边”,且语气平静,并非鹦鹉学舌,显然是明白其中含义的。这已非“早慧”所能形容了。

  “哦?”程戡压下心中惊异,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带着几分试探,问道,“赵小公子也知道西贼犯边之事?不知小公子对此,有何看法?”这话问得半是玩笑,半是好奇,并未指望一个孩子能说出什么。

  赵元方想要阻止,但程戡话已出口,他若强行打断,反显心虚。只能暗暗捏了把汗,目光锐利地看向孙儿,隐含告诫。

  赵佑仿佛没看到祖父的眼神,他站直了小身子,目光越过跳跃的炭火,望向虚空某处,似乎在整理思绪。书房内安静下来,只闻风声呜咽。

  片刻,他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但语气之平静,措辞之清晰,却让在座的两位宦海沉浮多年的官员,瞬间绷直了脊背。

  “孙儿听祖父讲过,唐太宗时,突厥颉利可汗也曾兵临渭水,势大难制。”赵佑缓缓道,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太宗皇帝忍一时之辱,与突厥盟于渭水,许以金帛,是谓‘渭水之盟’。然太宗返朝后,未尝一日忘耻,纳谏如流,任贤用能,劝课农桑,精练士卒。不过数载,国力大盛,遂遣李靖、李勣等将,分道出师,一举灭DTZ,擒颉利可汗于阙下,终雪前耻,成‘天可汗’之名。”

  他顿了顿,黑亮的眸子转向程戡,又看向赵元方,继续说道:

  “今之李元昊,其势不及当年突厥,其地不过河西数州。我大宋幅员万里,带甲百万,远胜唐初。然之所以屡受其制,孙儿浅见,非力不能敌,乃策有未善。”

  “策有未善?”程戡下意识地重复,身体已不由自主地前倾,脸上玩笑之色尽去,只剩下全神贯注的倾听。

  “是。”赵佑点头,小小的脸上毫无怯色,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李元昊敢屡次背盟兴兵,所恃者,无非两点。一,欺我朝兵制冗散,将帅不和,边备空虚;二,知我朝与北辽有澶渊之盟,恐两面受敌,不敢全力西顾。”

  赵元方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孙儿。

  “故,欲制西夏,当效太宗皇帝破突厥之智,双管齐下。”赵佑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书房中清晰地回响,“对外,当遣能言善辩、胆识过人之上使,秘密北上,结交辽国。不必定盟,只需示好,陈说西夏坐大,于辽亦非益事。辽主亦非庸主,岂愿见其西邻崛起,威胁侧翼?纵不联兵攻夏,只需辽国陈兵西京道,做出威胁之势,或默许我朝于边境增兵,李元昊便需分兵防备北面,其势自削。此乃‘以夷制夷’,效太宗联薛延陀、回纥以制突厥之故智。”

  “哐当!”

  这一次,是程戡猛地站起,动作太大,带翻了身下的圆凳。他浑不在意,只是瞪大了眼睛,如同见了鬼魅一般,瞪着眼前这个身量不及他腰际的孩童!遣使结辽?以夷制夷?分西夏之势?这是一个五岁孩子能想到的方略?!这简直是老成谋国的庙堂之算!

  赵佑对程戡的失态恍若未觉,继续平静地说道,语速甚至加快了些,仿佛思路一旦打开,便如泉涌:

  “对内,于陕西四路边境,择要害处,开设‘榷场’。”

  榷场?

  赵元方和程戡再次一愣。榷场是宋辽、宋夏之间官方许可的互市场所,用以交易马匹、茶叶、布帛等物,战时则常关闭。此时提及榷场是何意?

  “然此榷场,非为寻常互市。”赵佑眼中闪过一丝与其年龄绝不相符的锐利,“当专以我大宋盛产之茶、盐、丝绸、瓷器,交换西夏之战马、良弓、镔铁。西夏缺茶盐如渴,我朝缺战马如渴。以我之有余,易彼之必需。看似公平交易,实则可从西夏国内源源汲取战马等军用物资,削弱其军力根本。更可借此榷场,派遣精干细作,深入夏境,探其虚实,收买其贵族将领,离间其君臣。此乃‘釜底抽薪’‘攻心为上’之策。唐太宗平突厥,亦曾广用间,收买其部落,分化其联盟。”

  他最后总结道,小小的身影在炭火映照下,竟仿佛有了一丝渊渟岳峙的气度:

  “故,孙儿以为,对西夏,不可一味言和,示弱养奸;亦不可浪战躁进,空耗国力。当外联辽国以分其势,内开榷场以弱其本,同时整饬边军,择良将,精士卒,固城防,抚流民。待其内外交困,国力疲敝,我再伺机而动,或可效李靖故事,直捣兴庆,永靖西陲。此方为长治久安之道。”

  话音落下,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连窗外的风声,仿佛都在这一刻屏息。

  炭火“啪”地爆开一朵大大的灯花,骤然亮起的光,映出赵元方惨白如纸、震惊到近乎空洞的脸,映出程戡那张混合了骇然、难以置信、以及某种骤然被点醒的激动与深思的复杂面容。

  一个五岁的孩童。

  一段条分缕析、鞭辟入里、直指西北困局核心,并引经据典(唐太宗旧事)、提出具体“联辽制夏”“榷场弱敌”方略的惊世之言!

  这已经不是“早慧”了!这是妖孽!是经天纬地之才的雏形!是足以震动朝野、甚至改变国策的见识!

  程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又有一股热血猛地涌上脸颊。他死死盯着赵佑,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孩子,不,是第一次窥见这具稚嫩身躯下,隐藏着怎样一个令人恐惧又兴奋的灵魂!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金光,想起了陛下的赐名厚赏,想起了朝中那些关于储位的隐秘传闻……一个模糊却惊心动魄的猜想,如同闪电般劈开他混沌的思绪!

  赵元方比程戡更加震撼,也更加恐惧。孙儿的才华,他比谁都清楚,这三年来,那种一日千里的进境和时常迸发的惊人见解,早已让他麻木中带着自豪。但他从未想过,也绝不愿让这份才华,如此突兀、如此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外人面前!尤其此人还是封疆大吏、天子耳目程戡!

  “佑儿!”赵元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地低喝一声,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与惊慌,“休得胡言!此等军国大事,岂是你一小儿能妄议的?!还不退下!”

  赵佑被祖父从未有过的疾言厉色惊得一颤,小脸上掠过一丝无措,但那双黑眸中的清澈与平静并未消散。他看了看祖父,又看了看呆若木鸡的程戡,似乎明白了什么,抿了抿嘴唇,低下头,小声道:“孙儿失言,请祖父、程世伯恕罪。”说罢,又对两人行了礼,才转身,迈着依旧平稳的步伐,掀起棉帘,消失在里间。

  小小的身影消失,书房内却仿佛仍回荡着那稚嫩却石破天惊的话语。

  良久,程戡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弯腰扶起翻倒的圆凳,重新坐下。他的手,仍在微微颤抖。他端起早已冰凉的茶,猛地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才让他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

  “赵公……”程戡看向赵元方,声音干涩无比,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小公子他……方才所言……”

  赵元方闭上眼,疲惫地摆了摆手,仿佛瞬间老了十岁,声音里充满了无力与深深的忧虑:“童言无忌……童言无忌……程府尊,万勿当真。小孩子家,不知从哪里听来些杂书野史,胡乱拼凑,信口开河罢了。您……莫要放在心上。”

  童言无忌?信口开河?

  程戡心中苦笑。那番言论,引经据典,切中时弊,谋划深远,条理清晰,岂是“胡乱拼凑”能解释的?这分明是深思熟虑、洞悉全局的庙堂之论!而且,隐隐指向的破局之策——“联辽”“榷场”,细思之下,竟有极强的可行性!至少,比朝堂上那些空洞的和战之争,要务实得多,也高明得多!

  但他看着赵元方那瞬间苍老、惊惧交加的脸色,明白这位老大人此刻心中必定掀起了滔天巨浪。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顺着赵元方的话道:“是,是,小公子天资聪颖,记性极佳,能将所听所读融会贯通,说出这番话来,已是非常了不起了。赵公教导有方,下官佩服。”

  话虽如此,两人心中都清楚,有些东西,一旦见了光,就再也塞不回去了。

  接下来的谈话,变得索然无味,心不在焉。程戡又勉强坐了一盏茶功夫,便起身告辞。赵元方送至二门,步履略显蹒跚。

  程戡走出守拙园,被深秋的冷风一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头脑却愈发清醒。他回望那扇重新关闭的、看似寻常的黑漆大门,目光深邃。

  赵佑……赵佑……

  今日一席话,若传入汴京,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他忽然觉得,自己肩上这江宁知府的担子,似乎比来时,又沉重了千百倍。

  而书房内,赵元方独自站在炭盆前,佝偻着背,望着盆中明明灭灭的余烬,久久不动。

  窗外,暮色四合,寒意侵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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