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外门小比(上)
雨下了一整夜,到天亮才停。
张归一蹲在柴房门口,就着瓦罐里接的雨水洗了把脸。雨水凉得扎人,皮肤一紧,毛孔全都缩起来。他把水泼在脸上搓了两把,甩甩手,抬头看天。云还没散完,灰一块白一块的,像谁拿脏抹布在天上蹭了几道。演武场的黄土地被雨泡了一夜,踩上去大概又是满脚泥。
他昨天没吃饭,前天也只喝了一碗粥。王德才前天晚上回杂役院,发现张归一白天没去采石场,当场就火了。他把张归一叫到管事房,指着鼻子骂了半盏茶的功夫,最后的处罚是扣三天伙食——理由是“旷工”。
张归一当时没辩解。不是不想辩,是知道辩了也没用。王德才这个人,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讲规矩;你跟他讲规矩,他跟你讲他定了这个规矩。绕来绕去,绕不出他的嘴。何况孙二狗那天晚上也在管事房里站着,端茶递水地伺候王德才,脸上那个笑像是偷了鸡的黄鼠狼。
扣就扣吧,三天不吃饭而已。他在杂役院这三年,挨饿的日子还少吗?
只是今天要打马文才。
炼气七层。东院大师兄。去年外门小比的冠军。今年开赛以来一场没输过,打到第三轮连口大气都没喘过——因为每场比赛都在一盏茶之内结束。对手要么被他一掌拍飞,要么被他用剑架在脖子上,判负。
这样的对手,饿着肚子去打,跟空手上战场没什么区别。
他把裤腰带勒紧了一格,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不是晕,是低血糖那种飘。他扶着门框站了两息,等视野里的黑点子散了,才往演武场走。
路过灶房的时候老刘头叫住了他。老刘头左右看了看没人,从灶台底下摸出半个窝头塞进他手里。窝头是早上剩的,有点凉了,但没馊。老刘头的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油,压低嗓子说了句“别让人看见”,就转身去刷锅了。
张归一把窝头捏在手心里,没当场吃。他走到没人看见的拐角,三口两口吞了,差点噎住。窝头是杂粮面做的,糙得拉嗓子,但在饿了两天之后,这半个窝头比什么都香。他靠着墙站了好一会儿,让胃里那股暖意慢慢散到四肢。丹田里的灵气被食物一激,运转得比刚才有力了。
还行。还能打。
演武场的黄土地果然被雨泡得稀烂。表面一层黄泥浆,踩上去发出噗叽噗叽的声响,每走一步都在鞋底粘一层泥。看台上的人倒不比昨天少——恰恰相反,比昨天还多。因为今天有一场所有外门弟子都在议论的比赛。
杂役对冠军。
九十七号对一号。
炼气三层对炼气七层。
这种对决在外门小比的历史上从来没出现过。往年的冠军打到第三轮,对手至少也是炼气五层以上的内院弟子。今年冒出来一个杂役,穿着灰布破衣,连件像样的劲装都没有,却连着干掉了两个外门弟子。这种故事比那些中规中矩的比赛好看多了,连内门几个不爱凑热闹的弟子都来看。
张归一进场的时候,看台上响起了一阵嗡嗡声。不是喝彩,是议论。他脚上那双新布鞋踩进泥地里,鞋底粘了厚厚一层黄泥,走起来有点沉。他弯腰把鞋底的泥在边界石上蹭了蹭,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跟比赛无关的事。
马文才还没来。
张归一站到场地中央,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心法。太虚和合大道赋第一层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不需要刻意引导,灵气就按着阴阳双轨的路径自己转起来。雨后的空气带着一股子土腥味,湿漉漉地灌进肺里。丹田里的火苗在饥饿中依然烧得稳健,不旺,但不断。
他睁眼的时候,看见了苏晴雪。
她坐在看台第一排,还是那身素白衣衫,玉簪换了根青色的。她旁边坐着几个内门师姐,有说有笑地嗑瓜子,就她一个人安静地坐着,手里捧着茶盏,目光穿过演武场上的泥泞落在他身上。
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很短的一瞬。然后苏晴雪垂下了眼睫,低头喝茶。
这一眼里头没有紧张,没有担忧,也没有鼓励。就是很平常的一个人看了另一个人一眼。但张归一在这短暂的目光碰撞中感受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情绪,是确认。确认他还站着,确认他没有退赛,确认那双新鞋穿在他脚上。
够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护腕。右手的针脚昨天那场崩断了一根线,他用牙咬着打了个死结,线头翘在外面,像条小尾巴。他把线头塞进护腕里面,然后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
就在这时候,看台上的议论声忽然大了。
马文才来了。
东院大师兄走进演武场的时候,身边跟了好几个东院的师弟,有人帮他提剑,有人帮他拿水壶,有人帮他开路。但他本人倒没什么架子,冲师弟们摆了摆手让他们去场边等着,自己一个人走进泥泞的场地中央。
他个子高,比张归一高出大半个头。肩宽腰窄,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劲装,袖口收得整整齐齐,脚上一双牛皮快靴,踩在泥里照样利落。面容方正,浓眉大眼,嘴角挂着一抹很淡的笑——不是嘲讽,是自信。知道自己能赢的那种从容。
“张归一?”他问。
“是。”
“马文才。”他抱了个拳,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东院马文才。请。”
他没有叫张归一“杂役”,没有问他“你就是那个九十七号”,也没有用任何居高临下的语气。他用的是跟平级对手说话的态度——抱拳,报名字,说“请”。这是一个真正的高手对任何对手都会有的尊重。跟赵平一样。
张归一对他生出了一丝好感。但也只是一丝而已。好感在演武场上没有任何意义,不会让你的拳头更快,也不会让你的闪避更准。
“杂役院张归一。请。”
执事挥手。比赛开始。
马文才没有立刻进攻。他绕着张归一走了半圈,步幅不大不小,重心稳得像棵老树。他的气息很沉,炼气七层的灵气波动从他身上扩散出来,不是咄咄逼人的那种压迫,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笼罩——你站在他对面,就像站在一片看不见边际的湖水里,水不深,但到处都是水,往哪边走都要趟过去。
张归一的呼吸不自觉地变深了。不是紧张,是身体在做准备。他的重心本能地往下沉了半寸,双脚在泥地里微微调整角度,找到了最稳的立足点。
马文才动了。
他的第一步不快,但很稳。脚掌在泥地上踩出一个浅坑,人已经欺进了两尺。第二步落地的同时,右掌探出。这一掌比赵平的追风掌慢,但更重。不是以速度取胜的快掌,而是内力深厚、摧枯拉朽的重掌。掌风还没到,压迫感已经先到了——张归一胸口的衣襟被掌风压得往内陷了一寸。
张归一向左撤了一步,沉身避过。泥地在脚下打了个滑,他的重心晃了半拍,但马上重新稳住。新鞋的千层底在泥地上比赤脚强太多了——虽然也滑,但至少不会被碎石子和树枝硌到。
“步法不错。”马文才说,语气像是师父在点评徒弟,但没有恶意。他收掌回身,第二掌紧跟着来了。这一掌比第一掌快了三成,方位也变了——不是从正面来,而是从侧面切进来,封死了他往左闪的路线。
张归一被迫往右退。右脚踩进了一处积水坑,泥水溅到小腿上,冰凉。他的退步比昨天慢了——饿了两天的身体反应速度明显跟不上了。丹田里的灵气还在运转,但身体本身的力量跟不上灵气的供应。感觉自己像一匹拉车的瘦马,鞭子挥得响,跑不起来。
第三掌。马文才的步法忽然变了。不再是稳扎稳打的推进,而是疾风骤雨般的连击。他的双掌在泥泞中翻飞,每一掌都带起一片泥水,劲风将地上的黄泥浆震得四散飞溅。炼气七层的灵气全力爆发出来的时候,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沉重了,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一袋沙子。
张归一挡了三掌,退了五步。他的后背已经快到边界线了。看台上有人开始起哄——不是针对他,而是觉得这场比赛终于要有结果了。一个杂役打到第三轮已经够本了,输给马文才不丢人。
但张归一不想输。
不是不服,是不想。
被退婚的时候,他没有反抗的余地——对方是玄天剑宗的核心弟子,他连给人提鞋都不配。被孙二狗踩在脚下灌毒药的时候,他也没有反抗的余地——经脉堵死的废人,比地上的蚂蚁强不了多少。但现在他不是废人了。他的经脉在运转,他的丹田在燃烧,他的脚上穿着苏晴雪纳的新鞋。他凭什么认输?
第四掌。马文才的左掌从下往上挑,直击他的下颚。这一下是实招,不是为了逼退他,而是为了把他打出场外。
张归一没有退。
他沉身,下蹲,重心降到最低——这是他从王浩那里学的。但不是为了防守。他的右脚在泥地里划了半个弧,身体像泥鳅一样从马文才掌锋下方滑过去——进。突破了马文才的掌围,欺进了他的内圈。与此同时,他的左肩猛地往前一顶,灌满灵气的肩撞结结实实地撞在马文才的肋下。
这一撞的力道比昨天打王浩时强了将近一倍。马文才闷哼一声,身体往侧面踉跄了半步。
半步。
这是张归一第一次在正面交锋中打退马文才。也是外门小比开赛以来,第一次有人能让马文才后退。
看台上爆出一阵惊呼。有人站起来了。连高台上的刘长老都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山羊胡往前探了探,像是想看清楚一点。
但张归一没有余力趁胜追击。不是不想追,是身体已经跟不上意识了。那一撞之后他的灵气运行出现了短暂的断层——饿了两天的身体在极限爆发之后,像是被抽空了的皮囊,软塌塌地耷拉下来。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鸣嗡嗡地响。
马文才站稳了身形,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是审视。是那种一个人对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才会有的审视。
“你刚才那一下,”马文才揉了揉被撞的肋下,“叫什么?”
“没名字。”张归一说。喘气喘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胸腔里的回响。
“没名字的招数,能把我打退半步。”马文才点头,“那我也该认真起来了。”
马文才拉开了距离,重新起手。他的起手式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攻守兼备的架势,而是两手一前一后,掌心朝下,十指微张。他周身的灵气波动骤然增强,炼气七层的修为被彻底激发,泥地上的积水被灵气震荡得起了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散。
看台上所有观战的弟子都安静了下来。这份安静里有敬畏,也有紧张。因为他们看得出来——马文才要用真本事了。
张归一把脚从泥里拔出来,重新调整了站姿。他的两条腿在发软,肚子空得发疼,但他的目光稳稳地盯着马文才的手指——苏晴雪说过,看一个人的手,比看他的眼睛更准。眼睛会说谎,手不会。手的动向,决定了他的攻击方向。
马文才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他的身影在泥泞中一晃,整个人像是踩了一脚弹簧,朝张归一疾冲而来。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五成。泥浆在他脚下炸开,溅起的黄泥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他的右掌在前,左掌藏于肋下,是“推波掌”——东院的招牌掌法,以双重暗劲著称。第一重明劲击退,第二重暗劲伤内。中掌的人往往表面无碍,内伤却已入骨。
张归一知道这一掌不能硬接。但他的体力已经耗到了极限,退的速度跟不上对方进的速度。马文才的第一掌已经逼到了胸口——
然后一束白光在两人之间炸开。
不是灵气。是剑气。细如银针、凝而不散的一缕剑气,从看台方向激射而来,擦着马文才的掌锋飞过,钉在他脚前半寸的泥地里。泥地被穿了一个小孔,深不见底。
马文才的掌势硬生生收住了。不是他自己想收,是被那缕剑气逼停的——剑气擦过手指的瞬间,他的指尖感受到了一股冰凉刺骨的锋锐。再往前半分,他的手指就不是被擦一下了。
“谁?!”马文才转身看向看台。
看台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高台上的三位长老同时起身,刘长老的山羊胡在发抖——不是怕,是震怒。他猛地转头,目光锁定看台第一排。
苏晴雪站在那里。
她的茶盏还搁在膝盖边的石台上,里面还冒着几缕热气。但她的右手食指指尖已经点在了身前——那是刚才弹指放出剑气的起手式。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刚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当刘长老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的时候,她微微垂下了眼睫。
“苏晴雪。”刘长老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压着沉沉的怒意,“你在做什么?”
“救人。”苏晴雪说。声音不大,但清楚得很,全场都听见了。
“救人?”刘长老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栏杆上,“这是外门小比!你一个内门弟子,私放剑气干涉比试,按宗门规矩该当何罪你不知道吗?!”
“知道。”苏晴雪收回手指,把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端庄得像一尊雕塑,“但从昨天到现在,张归一连胜两场,一场比一场精彩。这样的弟子若是被一掌打成内伤,错过后续比试,于宗门是损失。我不忍心。”
她说“我不忍心”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念一段早就准备好的话。
马文才收回掌势,站直了身子。他没有恼怒,也没有质问苏晴雪。他只是看了一眼张归一惨白的脸色,看了一眼他在泥地里微微发抖的双腿,又看了一眼自己脚下那个被剑气打出的孔洞。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决定。
“这一掌算平手。”他说,“你体力不支,胜之不武。内门师姐出手阻拦,打下去也不公平。择日再战,如何?”
张归一扶着膝盖喘气,抬头看了马文才一眼。东院大师兄正伸出右手,不是在耀武扬威,是在等他握手。
“你不生气?”张归一问。声音有点哑。
“生气,”马文才笑了一下,“但生你的气没用。你确实打得好,只是状态不行。等你吃饱了饭再打,输了赢了都服气。”
张归一看他伸出来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握上去了。马文才的手掌干燥有力,握力很足,但没使暗劲。握了两下就松开,干脆利落。
执事左右看了看,又抬头看了高台上的三位长老一眼。刘长老坐回了椅子上,挥了挥手:“择日再战。”
执事高声宣布:“本场作平。双方择日再战,资格均保留。”
看台上响起一阵掌声。比昨天那场更热烈,更持久。赵平在看台边上把手都拍红了,嘴里喊着“好样的”。连那几个内门弟子也轻轻拍了几下巴掌。
孙二狗不见了。他坐的那个角落空着,只剩几个瓜子壳在石板地上。
张归一起身往场边走。他的脚步比来时更虚,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他的脊背是直的。苏晴雪从看台上走下来,把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
“别说话,先吃。”她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清冷的调子,但动作很轻,轻到布包放到他手里的时候他几乎没有感觉。
张归一愣了愣,低头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芝麻饼,还温着,应该是她一直揣在袖子里。饼皮烤得焦黄酥脆,芝麻粒嵌在表面,一口咬下去香气四溢。
他站在演武场边上,就着泥泞的背景,把这块饼一口一口地吃完了。苏晴雪在旁边站着没走,也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那盏已经凉了的茶递给他。
“谢谢。”张归一吃完最后一口,把茶喝了。凉的,但比什么都解渴。
“不用谢。”苏晴雪接过空茶盏,把它跟之前那个瓷瓶一起收进袖子里,转身要走。
张归一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叫住她。
“苏师姐——那些批注,是不是你写的?”
苏晴雪脚步顿了半拍,然后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的声音才飘回来,轻得像后山雾气里的一缕风。
“有些是,有些不是。”她头也没回,“经脉阻塞那章最后一行的批注,是我写的。其他的是我师弟写的——他已经不在了。”
她走了。素白的衣角擦过演武场边被雨打湿的石柱,头也没回。玉簪在雾气里晃了一下就看不见了。
张归一握着手里那块包饼的布帕,站了好一会儿。布帕是素白色的,边角用细针脚锁了一圈,跟护腕内侧的针法一模一样。
他把布帕叠好收进怀里,跟那个空瓷瓶放在一起。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新鞋——鞋底粘了厚厚一层黄泥,但鞋面上一个泥点都没溅到。他弯腰把鞋底在台阶上刮干净,然后一步一步朝杂役院走回去。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因为鞋底上的泥已经清干净了,也因为胃里终于有了东西。
云缝里漏出了第一缕阳光,照在演武场的黄泥地上,金光闪闪的,好看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