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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尸册

  黑水没有泼到尸体上。

  却溅到了尸册边角。

  王康的目光,先从真薛直脸上移开了。

  矮案上那本尸册被潮气泡得发软,纸角卷起,刚才被黑水沾了一点,边缘立刻焦黑,冒出细细白烟。若不是韩四那一撞,把灰衣人撞偏了半步,这本册子大半都要被烧穿。

  灰衣人还在往前爬。

  两个军士反剪着他的胳膊,他半边脸贴在木板上,手指却还抠着地,指甲翻起,血从指缝里挤出来,仍想把身子往那摊黑水边拖。

  韩四一脚踩住他的手腕。

  咔。

  骨头轻响。

  灰衣人额角汗珠一下滚出来,却没叫。

  他只盯着矮案。

  不是盯尸体。

  是盯那本没烧掉的册子。

  停尸屋里酸腥味很重。地上黑水烧出的坑还在冒烟,几具蒙着白布的无名尸被风吹得轻轻一动,像都在这一下里醒了半分。

  魏校尉脸色铁青。

  他也看出来了。

  “毁尸是幌子。”

  王康蹲下,看了眼地上那片焦黑。

  黑水离尸体近。

  离尸册也近。

  灰衣人刚才若没被撞偏,最先毁掉的,未必是薛直的脸,而是那本记着他怎么进义庄的册子。

  “尸身毁了,薛直认不清。”王康看着灰衣人,“尸册毁了,谁把他送进来,也认不清。”

  灰衣人的喉头极轻地滚了一下。

  韩四一把揪住他的头发。

  “谁让你来的?”

  灰衣人闭着嘴。

  王康没再问,伸手扣住他的下巴。

  灰衣人眼神终于慌了一瞬,牙关猛地一紧。

  韩四早防着,刀鞘横进去,卡住他的嘴。

  王康从他舌根底下抠出一点黑蜡。

  蜡丸只有豆粒大,外皮裹得极薄。

  魏校尉接过去,放到鼻下一闻,脸色更沉。

  “见血封喉。”

  韩四冷笑:“还说不是死士?”

  王康看着灰衣人的眼睛。

  “死士不会怕人掰嘴。”

  灰衣人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韩四这回也明白了。

  这人不是抱着必死来的。

  他本该毁掉尸身和尸册,再活着出去交差。舌下藏毒,是万一被拿住,就把嘴闭上。

  可真正闭嘴的东西,未必只有毒。

  王康的目光在灰衣人两腮停了一瞬,没有声张。

  “记下来。”他对魏校尉道,“腐水,毒丸,尸册。不是临时灭口,是提前备好的毁证法子。”

  魏校尉身后的书吏手都在抖,却还是低头写下。

  王康重新走到真薛直尸体旁。

  尸体已经被翻正。

  脸色青灰,颈上有勒痕,右腕内侧有一片铜色旧烫痕。衣裳被换过,但腰侧贴肉的地方,有一圈细细旧磨。

  魏校尉先开了口。

  “值牌磨出来的。”

  他出身宫城宿卫,见过太多守门军卒。常年挂腰牌的人,腰侧都会被绳结磨出一圈不显眼的旧痕。

  新衣可以换。

  腰牌可以偷。

  这种贴肉磨出来的痕迹偷不了。

  韩四低声道:“是真的?”

  魏校尉没答。

  不答,就是答了。

  真薛直在这里。

  那昨日承庆门前挥刀砍杜广的“薛直”,便一定是假的。

  王康问:“什么时候送来的?”

  义庄看守被拖进来时,膝盖一软就跪了。

  “三日前夜里。”

  “谁送来的?”

  “两个人。”看守嗓子发劈,“说是城南病死的门卒,先寄在义庄,等家里人来认。”

  韩四眼神一冷。

  “门卒死了,也能随便往义庄一丢?”

  看守忙磕头。

  “小的不敢不收!他们有条子,有印,还有半块值牌。小的就是看尸的,哪敢问宫门上的事!”

  魏校尉沉声道:“条子呢?”

  看守哆哆嗦嗦往怀里摸,摸了两下没摸出来,整个人都快瘫了。

  “在册后头压着!小的不敢丢,真不敢丢!”

  韩四一把拿过尸册。

  册页潮软,墨迹发洇。翻到三日前那页,上头果然写着一行:

  城南病卒,姓薛,名直。

  后头收尸条子夹在册页里,只剩半张。

  纸边被潮气咬坏,送尸人的签押处压了一团厚墨。

  不是写错后顺手涂掉。

  是后来有人补上去遮的。

  墨压得很重,边缘发毛,下面原本的笔迹只露出一截尾锋。

  韩四低声道:“刮开?”

  王康摇头。

  “先别毁。”

  他把那半张条子递给魏校尉。

  魏校尉捏着纸角,靠近灯下看了片刻,眉头慢慢拧紧。

  “这不像人名。”

  韩四问:“那像什么?”

  魏校尉又看了一眼,声音压低。

  “像值房录事的押尾。”

  王康看向他。

  魏校尉道:“宫门值房里,录事记换值、收牌、补册,常在条尾押一个小记。不是全名,只认手。”

  韩四立刻反应过来。

  “所以这尸,是从值房那边过了手?”

  “至少有人借了值房的手。”王康道。

  看守跪在一旁,头都不敢抬。

  王康问他:“送尸那两人,你还记得长相吗?”

  看守忙点头,又立刻摇头。

  “夜里太黑,小的没看清脸。”

  韩四抬脚就要踹。

  王康拦住:“声音呢?”

  看守愣了一下,努力回想。

  “一个没说话,一个开口。开口那个嗓子细,不像外头跑腿的。”

  魏校尉眼神微变。

  王康继续问:“怎么站的?”

  看守咽了口唾沫。

  “拢着袖,脚尖不朝人。递条子时,手也缩在袖口里,只露两根指头。”

  魏校尉低声道:“宫里旧人。”

  这一次,不用王康说。

  韩四也听懂了。

  普通送尸汉不会这么站。只有在宫里传话、递物、避眼色避惯了的人,才会连脚尖朝哪儿都管着。

  王康又问:“抬尸进门时,有没有磕到门槛?”

  “没有。”看守忙道,“一点声都没有。小的当时还奇怪,这么重一具尸,怎么抬得那么稳。”

  停尸屋里静了静。

  夜里抬尸,不磕门槛,不露脚步,递条子时还拢袖。

  这不是寻常送尸。

  魏校尉把那半张收尸条压回尸册里,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

  王康没有再问看守。

  他走回灰衣人面前。

  灰衣人脸上的血色已经退得很干净。

  他怕的不是王康问出了送尸人的模样。

  他怕的是魏校尉看懂了那半截押尾。

  王康蹲下。

  “薛直三日前就死了。”

  灰衣人不动。

  “昨日,假薛直才站到承庆门上。”

  灰衣人的呼吸乱了半拍。

  “中间空了两日。”王康声音很低,“这两日,不是等尸体烂,也不是等杜广出门。”

  灰衣人的牙关忽然一紧。

  韩四刚要再卡他的嘴,却见灰衣人腮边一动。

  不是舌下毒丸。

  王康先一步伸手,掐住他的下颌。

  可还是慢了半寸。

  一截薄刃从齿缝里翻出,割开了舌根。

  血一下涌出来。

  韩四骂了一声,按住他的头。魏校尉也上前一步,两个军士掰开他的嘴,可那一下太深,血顺着喉咙往下灌,灰衣人胸口抽了几下,很快只剩出气。

  临死前,他脚跟还在蹭地。

  一点一点,把地上的黑水往矮案方向带。

  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他还想把那本尸册毁掉。

  韩四看得头皮发麻。

  “这帮人够狠。”

  魏校尉盯着灰衣人的嘴,冷声道:“毒丸是给搜嘴的人看的。”

  王康接了一句:“薄刃才是最后一道。”

  屋里没人再说话。

  片刻后,灰衣人不动了。

  停尸屋里只剩灯火轻轻爆开的声音。

  韩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点,声音发闷。

  “又死一个。”

  王康却看着那本尸册。

  “他死前还想毁册。”

  魏校尉把尸册拿得更紧。

  王康道:“册上那半截押尾,比他的命要紧。”

  韩四慢慢道:“所以承庆门上,不止换了一个门卒。”

  “不止。”

  王康看了一眼真薛直腰侧那圈旧磨痕,又看向尸册上那团厚墨。

  “有人三日前先把真薛直送进义庄。”

  “再等值房里有人能把假薛直写进册。”

  “最后,才让假薛直站到承庆门前,等杜广回来。”

  韩四咬着牙。

  “也就是说,那个改册的人,现在可能还坐在值房里?”

  王康没有立刻答。

  外头天色仍旧黑沉,义庄门前的枯树被风刮得沙沙作响。

  死人躺在屋里。

  活人还在承庆门下写字。

  这才是最冷的地方。

  王康抬脚往外走。

  “去承庆门。”

  韩四跟上:“查谁?”

  王康回头,看了一眼尸册上那团没刮开的厚墨。

  “查那个替死人写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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