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臣的末路——杨彪与曹操的暗战

　　从这里也能看出三家的不同命运。荀家是“识时务者为俊杰”，荀彧最早投靠曹操，在魏国大放异彩。黄琬和杨彪则一生忠于汉朝。黄琬在迁都大会上不敢当面反对，会后却发表议论，结果被董卓余党杀害，儿子也被曹操杀害，满门忠烈。杨彪呢？他在会上明确反对，会后没再说什么，因此在董卓时代还算安稳。但到了曹操主政的时代，他也经历了九死一生。

　　建安元年（196年），汉献帝迁都许昌。皇帝大会公卿，曹操上殿。就在这时候，曹操发现杨彪的表情不太对。

　　曹操这个人，出了名的多疑。连给自己盖被子的侍从，他都能疑心而砍死。何况看到一个表情不对的太尉杨彪？曹操心里一紧：这人该不会要谋害我吧？他赶紧谎称自己拉肚子，匆匆跑回了军营。

　　杨彪到底什么表情？史书上没写。但以杨彪的为人，他面对曹操这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臣，脸上流露出几分不满，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在曹操眼里，这就是危险的信号。

　　不久，曹操找了个借口——袁术称帝。杨彪娶的是袁术的姐姐（或妹妹），曹操便诬陷杨彪是袁术的姻亲，共同谋划篡位。

　　其实，不管杨彪当时什么表情，结果都是一样的。杨彪门生故旧遍天下，在中原士族中极具影响力，这样的人留在汉献帝身边，对曹操掌控朝廷是极大的障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杨彪就这样被下了大狱，罪名是大逆不道——如果属实，要夷灭三族。曹操特意指定满宠来审理此案。

　　大家一看，完了。满宠是曹操的心腹，而且是出了名的酷吏。他曾经得知曹操即将宽恕一个人，二话不说，直接提前把人给杀了。他不仅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后来关羽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威震华夏，连曹仁都打算跑路了，被满宠硬劝住。满宠为了表示决心，直接把自己的马扔到河里淹死了，意思很明确：我不跑，你们谁也跑不了。

　　满宠深受曹家厚恩，从曹操到曹丕、曹叡、曹芳，四代皇帝都非常器重他。他的食邑更是达到了惊人的九千六百户——要知道，司马懿也才一万户。这样的心腹酷吏来审杨彪，杨彪还能有活路吗？

　　孔融求情

　　当时“建安七子”之首的孔融，看不下去，站出来向曹操求情。孔融是孔子的二十世孙，清流领袖，说话分量不轻。他说：

　　“《周书》上说，父子兄弟，罪不相及。更何况因为妻子的弟弟犯罪来处罚杨公，这恐怕不合适。《易经》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杨公四世清德，海内仰望。现在却因此获罪，这句古话简直就是胡说八道！”

　　曹操当然知道自己是冤枉了杨彪。但他一直打算铲除世家大族的势力，所以打了个太极：“这是国家的意思，我也没办法。”

　　孔融一听就气炸了——你骗谁啊？还国家的意思，谁不知道你现在一手遮天？但他还是忍住了，反问道：

　　“假使周成王要杀召公，周公难道能说自己不知道吗？天下人为什么瞻仰您？还不是觉得您聪明仁智，可以辅弼汉朝，起用正直的人，罢黜奸邪的人，这样才能使国家太平。您要是不救，以致杨公被杀，那天下人会怎么看您？我本来就是鲁地的人，明天就回老家种地去。”

　　这番话软中带硬，威胁要辞职不干。孔融是天下士人的领袖，他要是撂挑子，影响太大。当时曹操才刚刚迎接汉献帝到许昌不久，袁绍等豪杰还没有荡平，根基不稳，所以还不敢太放肆。等到后来统一北方、树大根深的时候，连孔融这个清流领袖也被曹操杀了——那是后来的事。

　　满宠的手段

　　尚书令荀彧、少府孔融等人都叮嘱满宠，不可对杨彪用刑。满宠全当作没听见，照样对杨彪严刑拷打。

　　杨彪是当世名士，四世三公之后，年近花甲，却要在狱中忍受皮肉之苦。但他咬紧牙关，什么都没招。满宠打了半天，没发现任何证据。

　　其实，满宠虽然是酷吏，但还有良心。他揣摩曹操的意思，不过是给杨彪这些清流一个下马威——清流们只能耍嘴皮子，不会动刀子，所以留他们多活几天也无妨。

　　于是，满宠来了个聪明的操作。他明知故问地向曹操请示：

　　“杨彪严刑拷打也没招供什么。此人名扬海内，要杀他，还得先公布罪行，才能名正言顺。如果没什么罪就杀了，肯定大失民望。还请明公三思。”

　　曹操一听，就顺坡下驴，放了杨彪。

　　杨彪出狱后，看到汉朝气数已尽，自己也无能为力。他对外宣称腿脚有病，不能下地走路，慢慢淡出了朝堂。这当然是个借口——他是心里有病，不想再看见曹操那张脸。

　　曹丕的笼络与杨彪的坚守

　　公元220年，曹丕代汉称帝，建立魏朝。新朝新气象，曹丕想拉拢这些世家大族，便打算任命杨彪为太尉。他先派人去探探口风。

　　杨彪很悲愤，也很硬气。他回复说：“我年轻的时候就是汉朝的三公，尚且不能匡扶国政。现在我又老又病，又怎么好意思去襄助新朝呢？不光彩啊！”

　　这话说得清清楚楚：我是汉臣，不事二主。

　　曹丕不死心，又下一道诏书：“我父亲制定赐予几案和手杖的制度，是用宾客之礼对待年高德劭的老人。太尉杨彪，从他的祖先以来，世代显德，功勋卓著。现在赐给他延年杖。以后请他上朝的时候，就请他拄着延年杖进入朝堂吧！”

　　同时，曹丕授予杨彪光禄大夫的虚职——正三品，相当于荣誉头衔。后来还允许他在家门口设置“行马”——一种阻挡行人和马匹的障碍物，是较高的荣誉待遇。

　　曹丕这是摆明了姿态：我不强迫你做官，但你得出席朝会，给我撑场面。

　　后来朝会的时候，杨彪来了。他穿着普通的衣服，戴着鹿皮冠——那是古代隐士戴的帽子，意思是我不是你们魏朝的官，我是隐士。他拄着延年杖，颤颤巍巍地走进朝堂。曹丕也不计较，以宾客之礼对待他。

　　就这样，杨彪在魏朝又活了几年。

　　孤单的晚年

　　黄初六年（225年），杨彪去世，享年八十四岁。在那个“人生七十古来稀”的年代，这算高寿了。

　　但回顾他生命的最后几年，实在令人唏嘘。

　　在此之前的六年——建安十九年（214年），他的儿子杨修被曹操杀了。杨修是怎么死的？《三国演义》说是“鸡肋”事件，其实更深层的原因是杨修卷入了曹丕与曹植的夺嫡之争，加上他出身杨家，聪明外露，让曹操既忌惮又厌恶。

　　白发人送黑发人。

　　两年后，曹丕篡汉，汉朝正式灭亡。杨彪效忠了一辈子的王朝，没了。

　　人生的最后六年，杨彪应该很孤单吧。儿子死了，朝廷没了，昔日的同僚有的投了新朝，有的早已故去。他一个人住在老宅子里，腿脚不好，也出不了门。偶尔有人来看他，说些场面话，他应付着，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八十四岁那年，他终于闭上了眼睛。

　　回顾杨彪这一生：他告发过权宦王甫，天下称快；他顶撞过董卓，差点被杀；他被曹操下狱，九死一生；他拒绝曹丕的征召，守住了汉臣的节操。他没有像荀彧那样抑郁而终，也没有像孔融那样被公开处决。他活到了八十四岁，在乱世中保全了性命，也保全了名节。

　　但他的心里，大概一直有个空洞——那个洞是汉朝的形状，是儿子杨修的形状。

　　四世三公，到杨彪这里，画上了一个悲壮的句号。再往后，杨家的故事，就要换一个朝代来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