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情月是被闹钟叫醒的。
七点整,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三下,她条件反射般地坐起来,头发炸成一个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大脑已经开始运转——今天要陪姜云升去买西装,商场九点开门,八点出发,还剩一个小时洗漱吃早饭。
她用最快的速度冲进卫生间,刷牙洗脸梳头,一气呵成。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路过姜云升的房门,犹豫了零点五秒,还是抬手敲了两下。
“姜云升?起了吗?”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门开了。
姜云升穿着一件白T恤和深色运动裤站在门口,头发已经梳好,脸上也没有刚睡醒的迷糊。他看起来至少已经起床二十分钟了。
“早就起了,”他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你穿这样?”
林情月低头看了看自己——浅蓝色的衬衫裙,配了一双白色帆布鞋,不算隆重也不算随便,逛街刚刚好。
“怎么了?不好看?”
“好看,”姜云升移开目光,“就是想说,你平时在家不是都穿那件卫衣吗?”
“那件卫衣是你的。”
“公用的。”
“公用的也不能天天穿啊,”林情月的耳尖又开始泛红了,“别人看到了会误会的。”
“谁看到?”
“邻居啊,快递员啊,送外卖的啊——”
“你才搬来一个月,邻居都认识你了?”
林情月张了张嘴,发现说不过他,干脆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厨房。
“早饭吃什么?”她边走边问。
“绿豆粥,”姜云升跟在后面,“早上起来煮的。”
林情月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几点起的?”
“六点。”
“你不是说七点吗?”
“我说的是‘早就起了’,”姜云升的表情无辜极了,“又没说几点起的。”
林情月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是……”
她没说完。
因为她觉得自己如果再看着他笑下去,今天大概就不用出门了。
她转过身,快步走进厨房。
灶台上,砂锅里的绿豆粥已经煮好了,粥的颜色是淡绿色的,绿豆粒粒开花,粥的浓稠度刚好。旁边的小碟子里摆着两样小菜——一碟腌萝卜,一碟凉拌黄瓜。
冰箱上贴着一张新的便签纸,上面是姜云升的字迹:
“粥在锅里,小菜在灶台上。碗筷在第二个柜子。吃完碗放着,我来洗。”
落款画了一个简笔画的小太阳。
林情月站在冰箱前,看着那个小太阳,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好,好到连冰箱上的便签纸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个小太阳,然后赶紧缩回手,好像被烫到了似的。
“林情月?粥盛了吗?”
“盛了!”她提高了音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你先坐,马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碗柜,拿出两只碗。
碗是白色的,边缘有一圈细细的蓝色花纹。这是她搬来之前特意去买的,本来只买了一只——因为她是一个人住。后来知道他要来了,她又去补了一只。
售货员问她:“是要凑成一对吗?”
她红着脸说:“不是,是备用。”
售货员笑了笑,没有多问。
现在这两只碗并排放在碗柜里,像两棵并排生长的树,像两本并排摆放的书,像两个……
林情月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掉,专心盛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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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吃得很安静,但那种安静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舒适的默契。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一样的粥,吃一样的小菜,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目光相触的时候又各自移开。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透过白色的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几点出门?”林情月问。
“你说八点。”
“那就八点。”
姜云升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七点四十五。
“还有十五分钟,”他说,“你吃饱了吗?”
林情月看了看自己碗里还剩的小半碗粥,摇了摇头。
“那就慢慢吃,不急,”姜云升说,“迟到十五分钟没关系,商场又不会跑。”
“第一次陪人买东西就迟到,印象不好。”
姜云升笑了一下:“谁跟你计较这个?”
林情月想说“你”,但总觉得这两个字说出来会显得太暧昧,于是咽了回去。
她低着头,把那小半碗粥慢慢喝完。每一口都喝得很慢,好像舍不得让这顿早餐结束。
但再慢的早餐,也有吃完的时候。
八点零三分,两个人站在玄关换鞋。
林情月的鞋柜里摆着七八双鞋,整整齐齐地码在两层隔板上。姜云升的鞋柜——准确地说,是鞋柜旁边地板上的一小块区域——只有一双运动鞋和一双拖鞋。
“你明天去买个鞋柜,”林情月看着地板上的鞋说,“不能一直放地上。”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姜云升。”
“行,明天买鞋柜。”
林情月满意地点了点头,弯腰系鞋带。
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姜云升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露在外面的那半边脸和小巧的耳朵,手不自觉地攥了攥。
他想伸手帮她把头发拢到耳后。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零点三秒就被他掐灭了。
太早了。
太快了。
他们只是合租的——不,他们不是普通的合租关系。但他们也还没有到可以随便碰对方头发的地步。
姜云升把手插进裤兜里,看向别处。
“好了,”林情月站起身,拎起自己的帆布包,“走吧。”
两个人一起出门,一起等电梯,一起走下单元楼。
翠屏苑的早晨很安静,几只麻雀在紫藤花架下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紫藤花开得比昨天更盛了,一串串淡紫色的花穗垂下来,像一帘紫色的瀑布。
林情月在经过花架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姜云升。”
“嗯?”
“你还记得吗?”她指了指花架下面的那条石板路,“小时候我们经常在这里玩。”
姜云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石板路还是那条石板路,但两边的灌木丛换了新的,石凳也重新刷了漆。
“记得,”他说,“你最喜欢在那个石凳上坐着,让我给你编花环。”
“你编的花环可丑了,”林情月笑了起来,露出左边那颗小虎牙,“每次都歪歪扭扭的,戴在头上像个鸟窝。”
“那你怎么每次都让我编?”
林情月的笑声停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石凳,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因为是你编的啊。”
姜云升没有说话。
晨风从紫藤花架下穿过,带起几片淡紫色的花瓣,在空中打着旋儿。有一瓣落在她的头发上,像一个小小的、紫色的吻。
他看见了。
但没有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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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场离翠屏苑不远,打车十分钟就到了。
九点刚过,商场才刚刚开门,顾客不多,店铺的导购员们还在整理货架和衣服。
姜云升想直奔三楼的男装区,林情月拉住了他。
“先别急,”她说,从包里掏出一张小纸条,“我昨晚做了功课,这几家店的西装性价比最高,适合刚入职场的年轻人。”
姜云升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
纸上整整齐齐地写着五家店铺的名字和所在楼层,有些后面还标注了特点,比如“版型偏瘦,适合高个子”或者“面料好,但价格略高”。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做的功课?”
“昨晚。”
“昨晚你不是在看电视吗?”
“电视是背景音,”林情月把纸条叠好,塞回包里,“大脑在工作。”
姜云升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有一种让他招架不住的能力——她用一种云淡风轻的方式,把所有的关心和在意都揉进了日常的琐碎里。不声张,不邀功,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而她做的每一件小事,都让他觉得,自己是被放在心上的。
“走啊,”林情月已经走出好几步了,回头看他,“发什么呆?”
姜云升回过神来,跟了上去。
他们先去了三楼的第一家店。
林情月一进门就开始在货架间快速扫视,目光精准得像一台扫描仪。她挑出两套深蓝色的西装,上下打量了一下,又放回去一套,只留了一套。
“你去试试这个,”她把西装递给他,“42码的。”
“你怎么知道我穿42码?”
“目测,”林情月说,“你肩膀比我爸宽,我爸穿41,你穿42应该刚好。不对不对,你再高一些,袖长可能不够……你先试42,我看看效果。”
姜云升拿着西装走进了试衣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情月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过于积极了。
她站在试衣间外面,双手交握在身前,像一个等在产房外面的准爸爸。
路过的导购员看了她一眼,露出了一个“我懂”的微笑。
林情月假装没看见。
两分钟后,试衣间的门开了。
姜云升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走了出来。
林情月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有这样的反应——不过是换了套衣服而已,又不是什么大变活人的魔术。但事实是,当一个人本来就长得好看的时候,合适的衣服就像一种加成buff,会把那种好看放大到让人移不开眼的地步。
深蓝色的西装剪裁利落,完美地贴合了他的肩线和腰身。白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的一小截线条。裤腿的长度刚好,露出一小截脚踝。
他站在那里,商场白炽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衬得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一样。
“怎么样?”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林情月张了张嘴,想说“很好”,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想说“非常合适”,但觉得太官方了。
最后她说了一句:“转过去我看看后面。”
姜云升乖乖转身。
“可以了,”林情月说,“很合适。”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姜云升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忽然笑了。
“那就要这套?”
“等一下,”林情月走过去,拿起衣架上搭配的一条领带,递给他,“试试这个。”
领带是深灰色的,带暗纹,低调但不单调。
姜云升接过领带,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抬头看她。
“你会系吗?”林情月问。
“会。”
“那系上我看看。”
姜云升把领带绕过脖子,熟练地打了一个温莎结。动作干净利落,手指灵活,一看就不是第一次。
林情月看着他的手指在领带上翻飞,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帮她系红领巾的样子。那时候他也不会系,两个人研究了半天,最后系成了一个死结,解都解不开。
“你什么时候学会系领带的?”她问。
“大学,”姜云升调整了一下领结的位置,“辩论队的时候要求穿正装,大家都是现学的。”
“你还参加过辩论队?”
“嗯。”
“你是辩论队的?”
“嗯。”
“那你……”
“怎么了?”
“那你跟我吵架的时候,是不是每次都让着我?”林情月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姜云升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镜子里映出的她的脸,嘴角弯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你觉得呢?”
林情月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屏幕上是一张壁纸,什么消息都没有。
“就这套吧,”她说,声音闷闷的,“不用试别的了。”
“你确定?”
“确定。”
姜云升去试衣间换回自己的衣服,出来的时候林情月已经把卡递给导购员了。
“我来付。”他快步走过去。
“不用,”林情月头也没抬,“这算是……欢迎回来的礼物。”
姜云升愣了一下。
“你钱多烧的?一套西装多少钱你知道——”
“姜云升。”
“嗯?”
“你要是不收,”林情月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我就真的生气了。”
姜云升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倔强,有期待,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紧张——好像怕他不接受,好像怕他会拒绝她的好意。
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她追着出租车跑了一条街的时候,眼睛里也有这种光。
“好,”他说,“我收。”
林情月眨了眨眼,飞快地低下了头。
导购员把衣服装进袋子,递过来的时候笑了笑:“你们是情侣吧?眼光真好,这套西装很适合你男朋友。”
林情月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不是——”
“不是——”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他们看了对方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
导购员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没有再多说。
林情月拎着袋子快步走出店铺,姜云升跟在后面。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热。”
“商场有空调。”
“空调坏了。”
“没坏,我刚才还感觉到了。”
林情月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指着他手里的购物袋说:“这套西装你先欠着我的,以后赚钱了要还的。”
“多少?”
“原价。”
“你不是说算礼物吗?”
“礼物是礼物,还钱是还钱,”林情月的逻辑已经混乱了,但她还在努力撑着面子,“你还我钱,我拿那钱去吃好吃的,这样我就既有送礼物的心意,又有吃好吃的快乐,双赢。”
姜云升看了她两秒钟,然后笑了。
“好,”他说,“双赢。”
林情月被他笑得耳朵更红了,转过身继续快步走。
姜云升看着她倔强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情月。”
“干嘛?”
“你的包。”
林情月低头一看——自己的帆布包还在他手里,刚才只顾着抢着付钱,包忘在柜台上了。
她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转身走回来,一把抢过自己的包,动作凶狠得像在打架。
但耳垂上的那抹红,出卖了她所有的故作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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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已经快中午了。
两个人把西装挂好,林情月说要去房间里整理东西,姜云升在客厅里准备明天复试要用的材料。
房间里,林情月拉开了衣柜最底层的抽屉。
这个抽屉她搬进来之后一直没有打开过。里面装的是她从北城带回来的旧物——一些她在整理行李时舍不得丢掉,但又不知道放在哪里的东西。
她蹲在衣柜前,把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有几本大学时期的速写本,翻开来看,里面画满了人像、风景、静物。她的画风很干净,线条流畅,用色大胆,每一幅画都带着她独有的灵气。
有一本薄薄的日记,封面是浅粉色的,印着一只小猫。她没有翻开,直接放在了一边。
有一条褪色的发带,蓝色的,边缘已经起了毛球。她记得这是她小学的时候最喜欢的发带,后来搬家的时候弄丢了,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没想到是被她妈妈收进了这个箱子里。
但让她的手停下来的,是一个铁盒子。
铁盒是薄荷绿色的,巴掌大小,上面印着一只抱着月亮的小熊。盒子的边缘已经有些锈迹了,但小熊的脸还是笑眯眯的,和当年一模一样。
林情月双手捧着这个铁盒,坐在了地板上。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打开它。
因为一旦打开,那些藏了十五年的东西就会像潘多拉的盒子一样涌出来,再也关不回去。
但她还是打开了。
盒盖“咔嗒”一声弹开,里面装满了小小的、旧旧的东西。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小女孩扎着双马尾,穿着粉色的连衣裙,正对着镜头笑得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巴。她旁边站着一个小男孩,穿着白色的短袖和深蓝色短裤,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耐烦,但手却紧紧地牵着女孩的手。
照片的背面,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着:“姜云升和林情月,7岁,夏天。”
那是她写的。
她记得那天下午,天很热,她拉着他拍了这张照片。他说“拍什么拍,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她说“就是因为以后见不到才要拍”。
拍完照的第二天,他就走了。
林情月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两个七岁的小孩,鼻子酸了一下。
她把照片小心地放在一边,继续翻铁盒里的东西。
一朵压干的紫藤花,花瓣已经变成了浅褐色,但形状还完整。
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蜡笔画了两个小人,手牵着手,头顶上画了一个太阳和一朵云。小人的旁边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永远一起。”
一条红绳手链,编得很粗糙,很多地方线头都散了。那是七岁那年她编的,编了两个,一个给他,一个自己留着。她记得他的那条在搬家那天被他戴在手腕上,后来不知道还在不在。
一枚用草编的戒指,已经完全干枯了,轻轻一碰就掉渣。
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了,折成一个不太规整的长方形。信封上写着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字还写错了又涂掉重写:
“给十五年后……不对,是给……算了,反正就是给以后的我”
林情月的手微微发颤。
她没有打开这封信。
因为她知道这是什么。这是十四岁那年,她妈妈让她写给“未来自己”的信,说是什么成长纪念活动。班里的同学都写了,有的写给十年后的自己,有的写给二十年后。她写给的是“二十二岁的自己”。
她记得那天晚上,她趴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照在白纸上,她写了擦,擦了写,反反复复改了好多遍。
最后她写了什么,她已经不太记得了。
但她记得在信的末尾,她画了一个小小的月亮,旁边画了一朵云。
月亮是她的名字。
云是他的名字。
云和月,应该一直在一起的。
林情月把那封信贴在胸口,闭了闭眼,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更久。
直到客厅的方向传来姜云升的声音。
“林情月?你饿不饿?我点外卖。”
她猛地睁开眼,慌忙把铁盒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塞回去,盖上盖子,把这个潘多拉的盒子藏回抽屉最深处。
“我不饿!”她提高了音量,声音因为刚哭过而有点沙哑。
“你声音怎么了?”
“没事,”她清了清嗓子,“就是有点渴。”
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情月飞快地擦掉脸上的眼泪,站起来,走到窗边,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门被敲了两下。
“林情月?我进来了?”
“等一下!”她匆忙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深吸了一口气,“进来。”
门开了。
姜云升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你哭了?”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又低又沉。
“没有,”林情月别过脸,“刚才打了个喷嚏,眼睛红了。”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会把脸转到一边去。”
林情月僵住了。
姜云升走进房间,把水杯放在她的书桌上,然后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近到她能看见他衬衫领口的第二颗扣子。
“怎么了?”他问,声音很轻很轻,像怕吓到她。
林情月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姜云升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那个半开的衣柜抽屉上。
他看到了那个薄荷绿色的铁盒,看到了盒盖上抱着月亮的小熊。
他的眼神变了。
“那是……”他顿了一下,“我送你的?”
林情月没有说话。
姜云升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拉开了抽屉。
铁盒静静地躺在那里,盖子是盖上的,但里面的东西没有完全塞进去——一张照片的一角露在外面。
他把那张照片抽了出来。
七岁的姜云升和七岁的林情月,手牵着手,对着镜头笑。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那个扎双马尾的小女孩,然后抬起头,看向站在窗边的她。
“你一直留着?”
林情月没有回答。她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了,无声无息的,一颗一颗,沿着脸颊滑落,在下巴的地方凝成一滴水珠,然后坠落。
姜云升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擦去她脸上的泪。
他的手指很凉,触感很轻,像羽毛落在皮肤上。
林情月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姜云升。”她的声音在发抖。
“嗯。”
“你不许笑我。”
“不笑。”
“不许觉得我幼稚。”
“不觉得。”
“我留这些东西,不是因为我放不下,”她倔强地擦了一把眼泪,“是因为……是因为……”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什么呢?
因为她留着这些东西,就是因为她放不下。
她放不下那个七岁的小男孩,放不下那个在紫藤花架下说“我会回来的”的承诺,放不下那个在出租车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的背影。
她放不下这十五年里,每一个想起他的瞬间。
姜云升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拢住了她的手。
不是十指相扣的那种握,只是轻轻地拢着,像拢着一只蝴蝶。
“林情月。”
“嗯。”她的声音已经哑了。
“我也有一个铁盒。”
她愣住了。
“我也有一个铁盒,”他说,“一直带在身边,从南城到北城,从北城到南城,搬家搬了好几次,什么都没丢,就那个盒子从来没打开过。”
“里面装的什么?”
姜云升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静而温柔。
“你编的红绳手链,”他说,“你画的我们一起的蜡笔画,你送我的那个草编的戒指——虽然碎了,但碎渣我也留着了。”
林情月瞪大了眼睛。
“还有,”他说,“你七岁的时候,写给我的那张纸条。”
“什么纸条?”
“你写的是‘姜云升不许忘记林情月,不然你就变成小狗’。”
林情月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我……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姜云升说,“我记得你所有的东西。”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风吹动纱帘,阳光在地板上画出流动的光影。两个人在初夏的光线里面对面站着,手拢着手,谁都没有松开的打算。
“姜云升。”
“嗯。”
“你为什么也留着?”
姜云升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用那双深黑色的、温柔得不像话的眼睛。
“你觉得呢?”
林情月低下头,睫毛颤了颤。
她知道答案。就像她知道自己的答案一样。
但她不敢说出来。
因为一旦说出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不是回不到过去——而是过去太苦了,苦到她害怕现在的一切会像十五年前一样,在某一个醒来的早晨突然消失。
姜云升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急着说什么。
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收紧了手指,把她拢在掌心里。
“不急,”他说,“我在这儿。”
四个字,轻得像风。
但林情月觉得,这四个字比什么都要重。
比十五年的等待重,比所有眼泪加起来都重。
她握紧了他的手。
没有点头,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收拢的力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
门铃忽然响了。
两个人同时僵住,又同时松开手,动作快得像触电。
“外卖到了吧,”姜云升说,“我去开门。”
他转身走出房间,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林情月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刚才被他拢着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
她把手贴在发烫的脸颊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铁盒还敞着盖子在抽屉里躺着,那张照片还放在她的书桌上。
她走过去,把照片拿起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七岁的姜云升,表情臭臭的,但手牵得紧紧的。
她用指腹点了点照片上他的鼻子。
“姜云升,”她小声说,“你这十五年的铁盒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客厅传来姜云升开门接外卖的声音,然后是塑料袋放在桌上的窸窣声。
“林情月!吃饭了!”
“来了!”
她把照片放回铁盒,把盖子盖好,把铁盒放回抽屉最深处。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眼睛还有点红,但没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间。
姜云升正在餐桌上拆外卖的包装,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红的眼尾停留了一瞬,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最喜欢的那份酸菜鱼推到了她面前。
“吃饭,”他说,“下午还要面试。”
林情月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酸酸辣辣的,和眼泪的味道混在一起,有点咸,有点辣,有点甜。
像她这十五年的人生。
---
下午两点,写字楼门口。
林情月站在大厅外面,看着姜云升。
他换了早上买的那套西装,打了一条深蓝色的领带——不是早上试的那条,是她后来又悄悄塞进购物袋的一条。
她记得塞进去的时候她心跳得很快,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但只是一条领带而已。
领带是深蓝色的,带细密的银色暗纹,和那套深蓝色西装是绝配。
“我进去了,”姜云升说,“你在哪等我?”
“对面奶茶店,”林情月指了指马路对面,“你结束了给我打电话。”
“好。”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林情月。”
“嗯?”
“那条领带……”
“什么领带?”林情月的表情无辜极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姜云升看着她,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没什么,”他说,“可能是我的狗自己买的。”
林情月忍不住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姜云升看着她这样的笑,忽然觉得,如果时光可以停留在这一刻,他愿意用一切去换。
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写字楼。
林情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被旋转门吞没,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转身过了马路,走进那家奶茶店,点了一杯芋泥啵啵奶茶,全糖,热的。
然后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掏出那个薄荷绿色的铁盒。
她终于打开了那封十四岁时写给二十二岁的自己的信。
信纸已经泛黄了,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有些字歪歪扭扭,有些句子写到一半又划掉了,有些地方还有泪痕干了之后的褶皱。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读到中间的时候,她的手开始发抖。
读到倒数第二段的时候,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
读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哭出了声。
奶茶店的服务员吓了一跳,端着一杯水走过来问:“小姐,你还好吗?”
林情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眼泪。
“没事,”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没事,我就是……读到了一些以前写的东西。”
服务员看了看她手里的信,又看了看她哭花的妆,体贴地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林情月把信贴在胸口,闭上了眼。
信上最后一段话是——
“如果二十二岁的时候,姜云升回来了,请你帮我告诉他一句话。”
“告诉他,他七岁那年埋的那个铁盒,我已经找到了。”
“里面有一封信,我一直没有打开。”
“因为我想等他回来,一起打开。”
那个铁盒,她十四岁那年从紫藤花架下挖出来的时候,信就写好了。
这么多年过去,她把那封信从南城带到北城,从北城带回南城。
她没有打开过。
她在等。
等那个人回来,和她一起打开。
十四岁的她相信他会回来。
二十二岁的她,终于等到了。
---
奶茶店的时钟指向两点四十五分。
他的复试应该快结束了吧。
林情月把信小心地折好,放回铁盒。
她拿出手机,看到他五分钟前发来的一条消息。
姜云升:“面试很顺利。他们让我下周入职。”
下面跟了一条。
姜云升:“你在哪家奶茶店?我过来找你。”
林情月看着那两行字,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
反反复复好多次,最后发了四个字。
林情月:“门口等你。”
她结了账,拎着奶茶走出店门。
六月的阳光很烈,白晃晃地照在马路上,路面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街边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蝉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
她站在写字楼门口,阳光落在她脸上,有点烫。
门开了。
姜云升从里面走出来。
阳光落在他的白衬衫上,晃得她眯起了眼。
他走到她面前,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看见他在笑。
“入职了,”他说,“下周一报到。”
“恭喜你。”林情月笑了,眼眶还有点红,但笑容很真。
姜云升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哭过。”
“风大。”
“奶茶店里有风?”
“空调风。”
姜云升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有拆穿。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极快地碰了一下她的眼角。
“以后别哭了,”他说,声音很低,“以后都有我在。”
林情月站在原地,被他碰过的眼角烫得像被烙了一个印。
六月的风吹过南城的街道,吹动她的头发和他衬衫的衣角。
蝉在叫,树在摇,阳光很好。
而他们站在写字楼门口,站在十五年的尽头和二十二岁的起点,中间隔着一个刚刚碰过眼角的距离。
那个距离,很短,也很长。
但应该,快要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