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B组的发现
时间往前推四十分钟。
老周和苏泠在二楼楼梯口与林砚分开之后,往反方向走。走廊的这一侧比检验科那边更加破败——天花板上的石膏板塌了一大片,露出上面纵横交错的管道和线缆,地面上的地砖碎裂了,碎块堆在墙角,像有人用锤子一寸一寸地砸过去的。
苏泠走路不怎么看地面。她的眼睛盯着两侧的门牌:换药室、库房、被服间、医护休息室。她的步子很稳,踩着碎砖和灰浆的残渣,鞋底发出的声音断断续续,但她的重心始终没有晃过。
老周走在她前面,短剑已经出鞘,剑尖微微下垂,手腕放松。他的步子比苏泠重,但落地的时候脚掌先着地,然后才是脚跟,几乎没有声音。
“档案室应该在这条走廊的尽头。”老周说,声音低到刚好让苏泠听到,“上次过这个副本的时候,我记得在一楼西侧有一间大的资料室,里面全是铁皮柜。”
“你上次过这个副本,是多久以前?”
老周没有立刻回答。他越过一扇半开的门,看了一眼里面的黑暗,确认没有东西在动,才继续往前走。“不记得了。三年?五年?归墟空间的时间感是乱的。”
苏泠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数字,又划掉了。
档案室的门没有锁。不是“没锁”——是门锁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破坏了,锁芯整个凸了出来,歪挂在门板上,像一个被打歪的鼻子。老周用短剑的剑尖顶开门板,闪身进去。
这间房比值班室大得多。四面墙都立着铁皮文件柜,柜子高到天花板,每一列柜门上都贴着分类标签:病历档案、科研记录、人事资料、行政文件。窗户被木板从外面封死了,但没有完全封住,板条之间透进来的光在铁皮柜表面划出几道平行的白色条纹。
大部分文件柜是空的。不是被搬空的——是烧空的。柜门敞开着,里面的文件夹烧得只剩下黑色的卷边,纸灰堆在柜子底部,偶尔有细小的灰烬被气流卷起来,在光柱里飘。
“有人故意销毁的。”苏泠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捏起一片没有完全烧毁的纸。纸张焦脆,一碰就碎,但上面的字还能辨认一部分,“不是意外。你看焚烧的边界——是从上往下倒的助燃剂,燃烧均匀。”
老周站在门口,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能找到没烧完的吗?”
苏泠已经走向最里面的那一排柜子了。这排柜子在房间的角落,紧挨着墙体,柜门关着,没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不是用手,是随身带的圆珠笔),用笔尖挑开柜门。
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文件盒。蓝色硬纸板做的,背脊上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是手写的。苏泠取下第一个,打开。
“医院收治‘特殊病人’的记录。”她翻了几页,速度很快,“1999年4月到6月,一共收治了二十三例。症状相同:高烧、器官衰竭、攻击性强。抗生素无效。”
她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来源:市福利院。”
老周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低头看那行字。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之前说的那个女孩,林溪?她也是市福利院的?”
“日志上写的是‘来源:市福利院’。”苏泠把文件盒放在地上,又取了一个。这个盒子更薄,里面只有几页纸,封面写着“研究报告·草稿(非最终版)”。
第一页。陈建国的字迹,比日志上整齐得多。
“H-VX病毒的原始样本来自福利院的六名儿童体内。病毒本身不具有传染性,但与特定的人体细胞结合后会发生变异。我的初步假设是:病毒需要‘灵能’作为激活剂。没有灵能的人感染后不会发病,只会成为无症状携带者。有灵能的人感染后,病毒会疯狂复制,吞噬宿主的灵核,最终转化为‘感染者’。”
苏泠念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看老周。
老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握着短剑的手收紧了。
“这个病毒不是自然产生的。”苏泠说,“它是被设计出来的。设计者利用了灵能这种归墟空间特有的能量。换句话说——这个副本里的病毒,和归墟空间本身是同源的。”
老周没有说话。
苏泠继续翻。研究报告的最后几页是一封折好的信,没有封口,纸张的质量和报告的纸不一样——是厚实的、带水印的信纸,不是医院里用的那种薄纸。信纸的抬头没有打印字,是用钢笔手写的。
“归墟空间管理员”七个字。
苏泠把信纸展开,摊在老周面前。
老周低下头看。
“你们给我这个任务的时候,没说清楚代价。
我以为你们说的‘引导者’只是帮助新人理解规则,帮助他们活下去。我没想到你们让我培养出一个怪物。你们给我的‘灵能发生器’图纸,我照做了。你们给我的‘病毒株’,我培养了。你们说这是为了筛选最强的轮回者,为了对抗更大的威胁。我信了。
现在整个医院都沦陷了。我的同事变成了感染者,我的病人变成了怪物的食物。我也快不是人了。
我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寄到你们手里。我只希望一件事——那个叫林溪的女孩能活下来。她是无辜的。她是你们从福利院挑选出来的‘种子’,她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你们还有一点良心,救她。
陈建国。”
信纸的右下角有几点暗色的污渍,不是墨水,是干掉的血。污渍把“陈建国”三个字洇湿了一半。
老周看完之后,把信纸从苏泠手里拿过去,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这封信要给林砚看。”他说。他的声音比平时哑了一些。
苏泠没有问为什么。她转过身,继续翻那个文件柜。最下层有一格暗格——柜子底部的铁皮有一条不明显的缝隙,她用笔尖撬了一下,底层的铁板翘起来了。暗格里只有一个东西:一盒录像带。黑色的塑料外壳,正面贴着白色的标签,标签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1999.8.15·重症监护室监控。
她把录像带塞进了白大褂的宽大口袋里,拉上拉链。
“走吧。”老周说,“在这里待太久了。”
他们走出档案室的时候,走廊里是空的。老周走在前面,苏泠跟在后面,两个人的步频几乎一致。经过转角的时候,老周突然停下来,伸出左臂,拦住了苏泠。
有脚步声。
不是感染者的那种拖拽声——是人的脚步。两只脚交替落地,节奏均匀,鞋底和地面接触的声音清晰有力。两个人。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
老周无声地后退,把苏泠挡在身后,两个人贴到走廊墙壁的凹槽里——这里原来是一扇门的门洞,门被拆了,留下一个大约一米深的凹陷,刚好够两个人侧身站进去。
苏泠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镜子碎片。她在检验科的垃圾堆里捡的,一直没用过。她把镜片伸出去一点,调整角度,反射出走廊拐角的画面。
两个穿黑袍的人。黑袍的款式和老周他们穿的不太一样——面料更厚,领口有银色的滚边,腰带不是布的,是金属扣的皮质腰带。胸口的徽章是银色的,蛇缠绕手杖的图案。一个人高一些,头发剃得很短,下巴方正。一个人矮一些,身材瘦削,头发扎在脑后。
两个人走得不快,像是在巡逻。
“这个副本已经有轮回者进来了。”男的声音低,带着一种不太在意任何东西的随意,“上面说让他们‘自生自灭’,不要干涉。”
女的声音更尖,语速更快:“但陈建国的那封信暴露了‘管理员’的存在。如果新人知道太多,回去之后乱说……”
男的笑了一声,笑声很短暂,像手机震动了一下。“乱说?说给谁听?他们连‘管理员’是什么都不知道。等他们回去,空间会擦除他们在副本里看到的一切不对应的记忆。这是标准流程。”
女的说:“那万一擦除不干净呢?”
男的没有立刻回答。脚步声停了一下,像是在原地站住了。
“那就确保他们活着出不去了。”
脚步声继续往前。凹槽外面传来黑袍布料相互摩擦的细微声响,从近到远,从清晰到模糊,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另一头。
苏泠一直举着镜子碎片,直到镜面里反射出的走廊画面完全静止,才把手收回来。她的手指很稳,但老周能看到她手背上细小的汗毛竖起来了。
“走。”老周说。
两个人从凹槽里出来。苏泠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但步伐没有乱。老周跟在她后面,短剑的剑尖始终朝向走廊拐角的方向,直到拐过弯、上了楼梯、回到二楼值班室门口,他才把剑插回腰间。
值班室的门开着。夏晚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水,没喝。方琳蹲在实验台前,面前摆着一排药剂瓶,她的手在抖,但动作很准确。小宋坐在角落里,靠着墙,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林砚站在窗口,看着木板缝隙外面的天光。
老周走进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
“林砚。”他说,“你看看这个。”
林砚转过身,走过来,拿起那封信。他看得很慢,不是因为他读不快——是因为有很多字被血迹洇了,要猜。他看完之后把信纸放回桌上,手指按在纸面上,压了压,像是在抚平什么东西。
“陈建国是被空间选中的人。”他说,语气很平。
苏泠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那盒录像带,放在信纸旁边。
“还有这个。1999年8月15日,重症监护室的监控录像。”
所有人都看着那盒黑色的录像带。
林砚把它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的塑料壳上有几道细微的裂纹,标签贴纸的边角翘起来了。
“现在能看吗?”他问。
方琳从实验台那边抬起头。“值班室的电视还能用。老式的那种,接录像机的。”
老周已经在搬电视了。他从办公桌旁边的柜子里拉出一台老式的CRT电视,和一台落满灰的录像机。线材的插头上有铜绿,他用指甲抠了抠,插进去,按下了电源键。
电视屏幕亮了一下,然后暗了。
又亮了一下,布满了雪花点。
老周把录像带推进去,按下播放键。
雪花点变成了一行白色的大字:1999.08.15 23:47:12。角落里的画面从上下晃了几下,稳住了。
重症监护室。和林砚在通风管道里看到的一样,但那时候房间里没有母体——或者说,母体还没有长到那么大。画面里只有一个悬浮在床位上方的、西瓜大小的肉团,肉团下面连接着几根管子,管子的另一端连着一个女孩的身体。
林溪。躺在病床上,脸上没有血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胸口微微起伏。
房间里有一个人。
穿着白大褂,背对着镜头。他的肩膀很宽,但佝偻着,像是在承受什么很重的东西。他站在病床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在写什么。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镜头。
陈建国。比办公室照片里老了很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他对着镜头说了什么——录像带没有声音,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动。苏泠盯着他的口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所有人。”
陈建国转过身,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把手术刀。他走到肉团前面,蹲下来,用手术刀在肉团的表面划了一道口子。暗红色的液体从切口涌出来。他把笔记本扔进了液体的里面,笔记本沉下去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林溪的床边,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父亲摸女儿的头发。
他站起来,把手术刀的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画面定格了几秒钟。然后他的身体前倾,倒在了病床上,压在林溪的身上。鲜血从白大褂的背部渗出来,在浅蓝色的病号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湿印。
录像还在播放。画面没有切换,一直对着那张病床。
肉团在林溪的身体上方缓缓搏动。陈建国趴在林溪身上,不动了。肉团的表面开始长出细小的触手,触手向四周延伸,有些伸向天花板,有些伸向墙面,有些伸向了陈建国的身体。
画面在这里停了。不是录像结束——是雪花点重新出现,覆盖了整个屏幕。
老周长按了停止键,把录像带退出来。
没有人说话。
方琳转过身,继续配她的镇定剂。她的手比刚才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