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小宋的遗言
夏晚蹲在小宋面前,手指悬在她小腿上方,距离皮肤不到两厘米。她没有碰伤口——已经不需要碰了。精神力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她的指尖延伸出去,透过绷带的缝隙,探入小宋的皮下组织。
所有人都看着夏晚的脸。她的眉头先是微微皱起,然后拧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十几秒后,她收回手,站起来。
“已经到膝盖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能听到,“淋巴系统已经全线扩散。最多二十四小时。”
值班室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层。方琳的手捂住了嘴,指节发白。老周靠在门框上,短剑的剑柄在他手心里转了半圈,又转回来了。沈寂站在窗边,面无表情,但他的枪口从门的方向移到了地面。
小宋笑了。
不是那种苦笑、惨笑、强颜欢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是一个人卸下了背了很久的重物之后的笑。嘴角往上弯,眼睛眯了一下,然后立刻恢复了。
“那就够了。”她说。
她把裤管放下来,拉平整,拍了拍上面的灰。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家收拾衣服。她把手术刀放在办公桌上,刀刃朝外,刀柄朝向自己。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方琳。
“你们要我做什么?我这条命不值钱。但我想……在变成怪物之前,做点有用的事。”
方琳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终于没兜住,掉了下来。她伸手去抱小宋,小宋让她抱了两秒,然后轻轻推开了。
“别哭了方姐。你哭了我更难受。”
方琳用白大褂的袖口擦眼泪,擦不干净,越擦越多。她的嘴唇在抖,说不出话。
苏泠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出来,冷静得像手术刀:“小宋,你知道母体是怎么诞生的吗?陈建国除了林溪,还用了什么?”
小宋转过身,面对方琳的腰包——无线电在方琳身上。她对着腰包说话,像是在和看不见的第三个人聊天。
“我……我在烧伤科的时候,看到过陈建国半夜推着一个轮椅去三楼。轮椅上盖着白布。我以为是尸体,就没多想。但有一次,白布滑了。”
小宋的声音停了一下。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板条缝隙里的天光已经偏西了,下午过半。
“轮椅上面坐着一个……人。没有四肢。四肢的断面用纱布包着,纱布是脏的,渗着黄色的液体。他身上全是烧伤疤痕,没有一块好皮肤。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还有意识。还在呻吟。”
老周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出来,很低:“用活人做培养基。这个陈建国……”
“陈建国说那是‘胚胎载体’。”小宋重复了这个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记错,“他说母体不是从林溪身上长出来的。林溪只是‘能量源’。母体的身体是用那个人……还有另外几个人的组织培养的。他用病毒改造活人的细胞,让细胞无限增殖,然后拼接在一起。”
方琳已经不哭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听到了早就知道的事情。
小宋继续说:“母体每周需要‘喂食’一次。不是吃人的那种喂食——是把活人推到重症监护室门口,母体用触手扎进那个人的身体,把灵能吸干。吸完之后那个人……还活着,但像植物人一样。然后陈建国会让人把那个人推走。去哪里了,我不知道。”
“喂食的时候,护盾会暂时消失。因为母体需要把维持护盾的能量转移到摄食上。几分钟,最多几分钟。”
林砚的眼睛亮了。他用嘴角压住了那个冲动,没有立刻说话。
“喂食的频率?”苏泠问。
“每周一次。陈建国有一个本子,记着时间。”小宋想了想,“上一次是……昨天。不,前天。我已经分不清了。”
“那下一次呢?”
小宋闭着眼睛想了几秒钟:“明天晚上。”
老周在无线电那头吹了一声口哨,很短,很快。
林砚说:“护盾消失的时候,我们可以突袭。”
苏泠立刻接上了他的话:“喂食时母体会处于‘进食’状态,触手比平时更活跃,感知范围会扩大。更重要的是,它会把猎物——也就是‘食物’——用触手拖进体内,在体内消化。如果我们在那个时间点突袭,不仅面对活跃的触手防御,还要面对被拖进母体内部的危险。风险极大,不比硬打破护盾低。”
夏晚蹲在小宋面前,把小宋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小宋的手很凉,骨节突出,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污垢。
小宋低头看着夏晚的手,突然说了一句话。
“不用进房间。”
所有人都看着她。
“喂食是通过那个大通风管道的。就是林砚刚才爬的那个。食物从一楼餐厅用运货电梯运到三楼,然后从通风管道推进重症监护室。”小宋抬起头,看着夏晚,“如果在食物里下毒……”
她没有说完。夏晚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在食物被推进管道之前,把镇定剂或者毒素注射进去。母体会把食物连同毒素一起吞进去。”
“对。”
夏晚看了一眼林砚。林砚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理论可行。”夏晚说,“但我没试过。”
方琳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小瓶淡黄色的液体。瓶子上没有标签,用橡皮塞封口,橡皮上扎着几个针眼。
“我可以配一种镇定剂。”她的声音还在颤,但说出来的话很稳,“大剂量的,混合了几种中枢神经抑制剂。如果直接注射到母体的摄食器官,应该能让它昏迷一段时间。但我没有试过——我没有机会。”
“需要多久?”老周问。
“配制大概需要一小时。”方琳说,“但我需要一个人……把镇定剂注射进食物里。食物是活人。”
沉默。
小宋站起来。
“我来。反正我快死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该吃饭了”。她拿起桌上的手术刀,塞进护士服的口袋里,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腿上那条缠好的绷带。
“我这条腿已经没感觉了。等我变成感染者,你们还要多杀一个。不如现在就用了。”
方琳站起来,嘴唇在抖,但她没有哭出来。她走到小宋面前,双手捧着小宋的脸,额头抵在小宋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镜片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
“方姐。”小宋的声音终于破了,“你别这样。”
方琳松开她,转过身,面对实验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她的手已经伸向了那些试剂瓶。
“我去配药。”她说。
林砚走到小宋面前。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我们会记住你”。他伸出手,和小宋握了一下。小宋的手在他掌心里像一把干柴,轻得不像一个活人。
“你叫什么名字?”小宋问他。
“林砚。”
“林砚。”她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如果我变成感染者之后还有意识,你动手的时候快点。别让我疼。”
林砚的喉结动了一下。
“好。”他说。
小宋看了他一眼,然后绕过他,走到值班室的门口。她回过头,看着方琳的背影。
“方姐,陈建国办公室的柜子里,还有几颗手雷。你记得位置吧?”
方琳没有回头。“记得。”
小宋点了点头,走进了走廊。赤脚踩在瓷砖上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值班室里没有人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