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泠把笔记本摊在桌上，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图。她的笔触很细，线条干净利落，不像在画草图，更像在绘制工程图纸。先画了一个不规则的椭圆，标注“外壳——肌肉纤维+触手（防御型）”。然后在椭圆内部画了一层网状结构，标注“中层——血管网络+病毒孢子囊（自毁机制核心）”。最中心画了一个小圆，用力描了两遍，标注“核心——灵能结晶（能量源）”。

　　她把笔记本转过来，对着所有人。

　　“母体的自毁机制是由核心控制的。”苏泠用笔尖点着最中心的那个小圆，“灵能结晶不仅是母体的能量源，也是孢子囊的‘保险销’。结晶在，孢子囊处于休眠状态；结晶被外力摧毁，孢子囊会立刻释放成熟孢子。但如果有人在结晶被摧毁之前，先切断结晶和孢子囊之间的灵能连接——也就是从内部把核心拆下来——孢子囊就会失去活性，不会释放。”

　　“切断连接是什么意思？”沈寂问。

　　方琳走过来，站在苏泠旁边，指着那张图的网状结构部分。“核心和孢子囊之间有一层薄膜，膜上有灵能传导纤维。就像电线，把能量从核心输送到孢子囊。如果能在不破坏核心的前提下，把这层膜完整地剥离下来，孢子囊就收不到‘释放’信号。”

　　“剥离？”林砚握住短剑的剑柄。

　　方琳摇头。“不是用剑割。膜很薄，比保鲜膜还薄，剑刃一碰就碎。要用手指，慢慢地、一片一片地撕下来。像剥橘子皮。”

　　所有人都沉默了。沈寂靠在门框上，霰弹枪的背带在肩膀上勒出一道深痕。赵敏坐在床沿上，把手枪拆开了，在用布条擦枪管内壁，动作很慢，像是在通过重复的动作让自己不开口说话。

　　林砚从桌边站起来。“我进去。”

　　“不行。”夏晚的声音不大，但很快，快到她自己的声音和上一个人的话音尾音重叠了，“你体型太大，进不去肉壁的缝隙。而且你没有抗体，进去就会被感染。”

　　方琳补充道：“母体被切开后，肉壁会在一到两秒内自动愈合。只有在切开的瞬间，才有机会让体型小的人钻进去。林砚的肩膀宽度——进不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林溪从床上坐起来。她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上的血色刚恢复了一点，又褪下去了。但她坐得很直，背靠着墙，下巴微微抬起。她看着房间里的大人们，看着他们的目光从林砚身上移到自己身上，看着苏泠推眼镜，看着方琳攥紧白大褂的口袋，看着夏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我去。”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是商量，是陈述。

　　林砚转身看着她。“不行。”

　　林溪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哥哥，我在母体里待了很久。我能感觉到它的……弱点。方阿姨说过，我是携带者，我的血液里有抗体，不会在内部被侵蚀。而且我小，你那把剑给我，我能钻进去。”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样的吗？”林砚的声音在压着什么东西，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全是血管、肉壁、脓液。你进去之后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摸。你摸到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活的，都在动。”

　　“我知道。”林溪说，“我在里面待了二十多年。”

　　林砚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苏泠翻开笔记本，翻到写满了数字的那一页。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列了一长串算式，然后又划掉了几行，重新算。最后她抬起头。

　　“林溪进内部，用短剑破坏核心。不算外部辅助的情况下，成功率——百分之五十一。”

　　“一半。”林砚说，“太低。”

　　苏泠没有合上笔记本。“如果加上夏晚的精神力引导和林砚在外部用火焰灵能灼烧创口、延缓愈合速度，成功率可以到百分之六十八。”

　　林砚看了一眼夏晚。夏晚已经闭上了眼睛，精神力丝线从她的太阳穴伸出来，在空中微微颤动。她在试，试能不能同时连接林砚和林溪两个人的意识，把林砚的视觉和林溪的触觉同步到同一个感知空间里。连接建立的时候，林砚的眼前闪了一下，不是图像，是一种温度的感觉——林溪的体温，凉的，但正在一点一点地回升。

　　林砚睁开眼，看向林溪。

　　林溪已经从床上下来了。她赤脚站在地面上，病号服的裤腿太长了，在脚面上堆了一堆。她走到林砚面前，仰起头。

　　“哥哥，信我。”

　　林砚看着她。十二岁。一米四几。瘦得锁骨像衣架一样支棱着。眼睛是棕色的，瞳仁很大，眼眶里有一点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他伸出手，按在她的头顶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头发很久没洗了，打结，干枯，但发根还是暖的。

　　“怕不怕？”他问。

　　林溪想了想。“怕。但怕也要去。”

　　林砚的手从她头顶滑下来，落在她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收回来了。

　　“苏泠，方案。”

　　苏泠翻开笔记本的新一页，开始画战术简图。

　　“林砚在外部用火焰灵能切割母体外壁，切开口子。林溪在口子形成的瞬间钻进去。夏晚用精神力连接两个人，把林砚的视觉和火焰感知传递给林溪，让她在黑暗的母体内部‘看到’核心的位置和周围的威胁。方琳在门外待命，准备疫苗和急救。”

　　“核心的位置？”林砚问。

　　苏泠用笔尖点着母体结构图的最中心。“母体的灵能结晶位于胸口位置，林溪之前被包裹的位置的正上方。方医生从陈建国的记录里找到了核心的具体尺寸和坐标——距离外壁大约四十厘米，被三层组织包裹。最外面是血管网，中间是肌肉纤维，最里面是那层薄膜。”

　　方琳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本旧笔记本。封面是黑色的，边角磨白了。她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递给苏泠。

　　“陈建国留下的记录里有一段关于核心的描述——‘核心呈不规则球体，直径约七厘米，表面温度高于母体其他部位。周围有十二根灵能传导纤维，呈放射状分布。切断纤维时需从末梢向中心剥离，不可直接剪断中心端，否则会触发孢子囊提前释放’。”

　　苏泠把那一段话抄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然后把黑色笔记本还给方琳。

　　“所以林溪进去之后，不是砍核心，是先切断那十二根纤维。从末梢往中心，一根一根地切。切完之后，核心就和孢子囊断开了，这时候再摧毁核心，不会触发自毁。”

　　“短剑能切断那些纤维吗？”林砚问。

　　方琳想了想。“陈建国用的是一把手术刀。你的短剑比手术刀钝，但纤维本身很细，应该没问题。关键是精度——不能切错顺序，不能切错位置，不能碰到其他组织。”

　　林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道银色的纹路在应急灯下微微反光，像一条细细的闪电。老周的灵能还在他体内，他能感觉到——不是力量，是一种温度，从掌心的纹路往手臂上蔓延，到肩膀，到心脏。不热，是温的，像有人用手捂着你的心口。

　　“林溪没有灵能。”他说，“她拿不动短剑。”

　　苏泠推了推眼镜。“短剑是一阶灵能武器，认主。老周把它传给了你，你现在是它的主人。你可以把短剑暂时借给林溪使用——用你的灵能包裹剑身，她只需要握住剑柄，不需要自己注入灵能。”

　　“我有多少灵能可以给她？”

　　苏泠计算了一下。“你刚突破到二阶，灵能储备比一阶时多了三倍。短剑切割纤维的消耗很小，足够她用。但你需要在外部持续输出灵能来维持剑身的活性——这会消耗你的大部分灵能，剩下的只能用来维持火焰切割的强度。”

　　林砚点头。

　　沈寂从门框上直起身，把霰弹枪从肩上取下来，检查了一下弹仓。五发，独头弹。

　　“外面那些感染者怎么办？母体一叫，它们全都会往三楼涌。”

　　苏泠翻开地图，用手指在楼梯间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沈寂、赵敏守住三楼楼梯口，不让任何感染者进入走廊。方琳守在重症监护室门口，随时准备接应。夏晚在安全屋，用精神力维持连接。”

　　“我不在安全屋。”夏晚睁开眼，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精神力丝线在她头顶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我要去三楼。离得越近，连接越稳定。”

　　苏泠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

　　林砚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缝隙看外面的天光。已经是下午了，阳光从西边斜射进来，在木板的内侧投下一道斜斜的光斑。他把手伸进光斑里，手背上的皮肤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下面青色和紫色的血管。

　　“什么时候行动？”他问。

　　方琳看了看窗外的光线。“天黑之后。母体在白天的感知比夜晚敏锐，黑夜能掩盖我们的体温和气味的。”

　　林砚把手从光斑里收回来，转过身。

　　“所有人，检查装备。天黑之后，出发。”

　　沈寂拉着霰弹枪的枪机，推上一发子弹。赵敏把手枪插回枪套，又拔出来，又插回去，确认枪套的卡扣不会卡住。方琳把五支疫苗从冰箱里取出来，装进保温瓶，保温瓶外面裹了一层纱布，塞进帆布包最底层。苏泠合上笔记本，放进白大褂的内侧口袋，拉好拉链。夏晚从椅背上拿起自己的冲锋衣，套在身上，拉链拉到领口。

　　林砚蹲下来，把短剑从腰间解下，横放在膝盖上。漆黑的剑身在应急灯下没有反光，剑鞘上的纹路和他的掌纹一模一样。他把短剑抽出来，用手指摸了摸剑刃。不锋利——不是钝，是那种灵能武器特有的质感，刃口摸上去是圆的，但切东西的时候会很轻松，像是材料本身在配合剑刃裂开。

　　他把短剑插回鞘里，递给林溪。

　　林溪接过短剑。剑身比她的小臂还长，抱在怀里像抱了一把玩具。她用拇指摸了摸剑鞘上的纹路，纹路是温的。她抬起头看着林砚，嘴角动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

　　“哥哥。”她说。

　　林砚按住她的肩膀。“我在门口等你。你出来，我们就回家。”

　　林溪点头。她把短剑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