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清晨六点半，天还没亮透。

　　雾气又浓又冷，贴着城中村斑驳的墙皮往下淌。

　　巷口那卖油条的摊位早就支起来了。

　　劣质豆油炸过火的味道，混上股下水道的酸臭，直往人鼻子里钻。

　　陆顾城把双手插在起球的灰色卫衣兜里，兜帽拉的很低，盖住大半张脸。

　　他跨过巷口那摊积水，吧唧一声，鞋底在泥泞里踩出个响。

　　路过几个蹲墙根抽烟的群演。

　　“听说了吗？《蝉鸣之夏》那男三号爆了，昨晚热搜挂了一宿。”

　　“爆个屁，资本炒作。那种长相我在横店一天能见八百个，真以为演个死人就能飞升了？”

　　陆顾城熟练的拐进街角那家沙县小吃。

　　店里坐着几个穿太监服的群演，正凑一块拿手机刷短视频。

　　外放声音开的极大，全是那种粗制滥造的影视解说。

　　找了个靠墙的位置，陆顾城坐下。

　　桌面上结着一层厚厚的油泥，纸巾盒里空空如也。

　　“老板，一碗拌面。加个煎蛋，要溏心的。”他摸出手机，屏幕裂了三道纹，划玻璃的时候有点扎手。

　　“好嘞！拌面加蛋！”老板拿漏勺在滚水里搅和。白色的水蒸气腾起来，糊住了墙上发黄的菜单。

　　“小陆啊，今天没去公会报到？我听说《长歌行》那边缺几个带台词的刺客，一天两百呢。”

　　“不去了，今天有点私事。”陆顾城拉开塑料凳子。

　　…………

　　一辆黑色迈巴赫滑到店门口，没半点声音。

　　像头黑色的金属野兽，停在马路牙子边上，车身线条在晨光里反着光。

　　外放短视频的声音变小了。

　　几个太监服群演伸长脖子，死死盯着门外头。

　　“迈巴赫S680。哪家剧组的道具车？这漆水看着跟真的一样。”一个胖群演压着嗓子嘀咕。

　　“真个屁。横店这破地方，除了大老板探班，哪有真迈巴赫往沙县门口停的？估计哪个网剧租来充场面的。”

　　陆顾城抬起眼皮，目光越过玻璃门，扫了眼那张连号的京A车牌。

　　在横店，停沙县门口的迈巴赫大概率是道具车。

　　除非车牌号是连号的京A。很不幸，这辆就是。

　　视线收了回来。他盯着桌面的油泥。

　　昨晚那差点把他脑浆摇匀的极远方情绪，显然不是眼前这位。

　　萧总的情绪向来跟她的高跟鞋鞋跟似的，尖锐，功利，能把人的天灵盖直接凿穿。

　　车门弹开。

　　一只穿红底高跟鞋的脚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极脆。

　　女人下了车，高定职业装连一丝褶皱都没，剪裁贴合。

　　她没戴墨镜，那张常年出现在财经杂志跟娱乐头版的脸，直接露在空气里。

　　司机从驾驶座下来，想帮她撑伞挡雾，她摆了摆手。

　　她走进店里。

　　吸溜面条的声音一下就没了，短视频按了暂停。

　　老板手里的漏勺悬在半空，热水滴在灶台上，刺啦作响。

　　墙上的菜单她没看，那些张大嘴巴的群演没看，桌上的油泥也没看。

　　视线精准的锁定在陆顾城身上。

　　走到桌边。

　　限量版皮包扣哒一声打开，她抽出一张烫金名片，双手捏着边缘，递到陆顾城跟前。

　　上面三个字：萧若媚，娱乐圈顶级公关经纪人。

　　手里捏着三个影帝、两个顶流的命脉。

　　圈里传，只要她愿意，一条狗都能包装成国民偶像。

　　前天刚把个出轨被拍的男星洗成绝世好男人。

　　陆顾城没接名片。

　　老板正好把拌面端了过来，手抖的不停。

　　碗底重重的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顾城拿起竹筷子，互相搓了搓，挑起一筷子面条。

　　“拌面六块，煎蛋两块。”

　　他拿筷子尖指了指墙上油乎乎的收款码，“萧总这么大阵仗来找我…………总不能是来蹭早饭的吧？我先说好，AA。这顿算我请你，下顿你自己出？”

　　名片停在半空。

　　萧若媚手指微收，名片放回包里头。

　　她拉开对面的红色塑料凳子，直接坐下，脊背挺的笔直。

　　“三年没见，你这嘴还是这么欠。”她双手交叉，压在桌面上。

　　“三年没见，你出门还是喜欢把‘我很有钱’写车牌上。”陆顾城把筷子戳进煎蛋。

　　黄色的溏心流出来，裹在面条上。

　　脑海深处突然炸开一声蜂鸣。

　　【情绪感知：算计（90%）……她正在评估把你切成几块卖最赚钱；占有欲（10%）……她想把你关在地下室，只给她一个人演戏。】

　　陆顾城挑面条的手指僵了一秒。

　　他低着头，眼皮微跳。

　　这女人的内心戏比我演过的死尸还要变态。

　　表面上连睫毛都没抖一下，骨子里却在盘算这种疯批剧本。那一分狂热，才是最吓人的。

　　陆顾城把面条送进嘴里，嚼的很慢。

　　“《蝉鸣之夏》的提名通稿，是我连夜发出去的。”萧若媚看着他嚼东西，“热搜前十，我买了三个位置。水军铺了三十个论坛，你的名字现在挂在所有主流媒体的头版。”

　　陆顾城没搭腔，咬了口煎蛋边缘焦脆的部分。

　　“夏星瑶只会拿你当她资本版图上的挂件。砸钱买版权，却不懂营销，她以为砸钱就能把你砸出来。”萧若媚手指叩击桌面，“江知珩只会把你当做对赌协议里的报表数据。盯着投入产出比，连给你买个热搜都要算投资回报率。他们根本不知道怎么在四十八小时内，把你的曝光率拉到最大。”

　　她停顿了一下。身体前倾，压迫感顺着桌面逼了过来。

　　“但我知道。”

　　“所以？”陆顾城咽下面条。

　　“我要签你。”

　　萧若媚从包里抽出一份合同，推到陆顾城手边。

　　“全约，期限五年。资源倾斜评级S+。”她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年，两部国内一线电影男主。张导跟陈导的戏，本子随你挑。第二年，国际高奢全线代言。三年内，三大奖项的影帝，我保你拿一个。”

　　陆顾城瞥了眼合同封面，黑体加粗的S+，无数科班生拜十年佛都求不到的东西。

　　他放下筷子，抽出一张劣质餐巾纸，擦了擦嘴。

　　“违约金多少？”

　　“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