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下游三里处,秦墨停下脚步,将骨简重新塞进怀中。胸口那道被碎石划开的伤口还在渗血,但比起矿洞里那些更重的伤,这点疼早已习惯。
他蹲在溪边,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入秋的溪水冰凉刺骨,激得他打了个寒颤。水珠顺着下颌滴落,他看见自己倒映在水面上的脸——瘦削、苍白,眼窝深陷,像一具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尸体。
“矿奴秦墨,死于矿难。”他低声重复矿场的死亡登记规矩,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骨简里的信息已经全部印在他脑子里。那是一门残缺的功法,名为《焚天诀》残卷,只有炼气期的部分,后面全是断章。但就是这残卷,也足够让他从矿奴的身份里挣脱出来——只要他能活着修炼到筑基。
问题是,他现在连炼气一层都不到。
矿奴体内只有杂质,没有灵根,没有丹田灵气。要想入门,必须先找到一处灵气充沛的地点洗髓伐脉,然后才能谈得上修炼。
而灵气充沛的地方,都掌握在宗门和世家手里。
秦墨站起身,望向远处云泽城的轮廓。那座城池坐落在断岳山脉东麓,背靠三条灵脉交汇处,是方圆千里最大的修仙者聚集地。城里有大大小小七八个宗门的分舵,还有三大家族盘踞。
他一个逃出来的矿奴,凭什么进去?
“站住。”
身后传来一声断喝。
秦墨浑身一紧,没有回头,而是猛地朝左侧的灌木丛扑去。
“嘭!”
一道火球擦着他的后背砸在地上,碎石飞溅,火星点燃了枯草。
“想跑?”那个声音带着戏谑,“你一个废体,能跑多远?”
秦墨翻身爬起来,终于看清了追兵——三个人,都穿着黑色短打,胸口绣着云泽城矿务局的标志。领头的是个方脸汉子,筑基初期的修为,另外两个都是炼气三层。
矿务局的执法队。
“编号甲七九二,秦墨。”方脸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张通缉令,“擅自逃离矿场,按律当斩。你跑什么跑?矿场虽然苦,至少还能活命。逃出来,只有死路一条。”
秦墨盯着他手里的通缉令,上面画着自己的脸,旁边还标注着“废体,无修为”。
他忽然笑了:“矿务局什么时候这么勤快了?一个废体矿奴逃跑,也值得执法队亲自追?”
方脸汉子眼神一闪:“少废话,束手就擒,还能留你全尸。”
“是来找这个的吧?”秦墨从怀里掏出骨简,高高举起。
三个执法队成员同时变了脸色。
方脸汉子的瞳孔猛地收缩,盯着骨简的眼神里满是贪婪与忌惮:“果然在你手里。交出骨简,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看来这东西确实很重要。”秦墨把骨简重新塞回怀里,“重要到矿务局宁愿暴露它在你们手里,也要派人来追我。”
“你——”方脸汉子脸色一沉,抬手就是一掌。
一道灵力凝聚的手印朝秦墨胸口拍来,带着筑基期修士的威压。秦墨根本避不开,只能硬生生扛下这一击。
“噗——”
鲜血从嘴里喷出,他整个人被拍飞出去,重重摔在溪边的碎石滩上。肋骨断了三根,五脏六腑像被火烧一样疼。
“敬酒不吃吃罚酒。”方脸汉子冷笑一声,迈步朝他走来,“一个废体,也敢跟我们谈条件?”
秦墨趴在地上,手指死死抠进泥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但骨简里那段关于《焚天诀》入门篇的文字却在他脑海里疯狂转动——
“焚天者,必先自焚。引火入体,以凡躯燃灵根,一步登天,九死一生……”
引火入体。
他现在没有灵根,没有丹田灵气,但骨简里记载了一门禁术——以凡人之躯强行点燃体内杂质,用燃烧自身为代价,短暂获得修炼能力。代价是经脉碎裂,寿元大减,而且只有一次机会。
要么现在就死,要么赌一把。
“小子,别挣扎了。”方脸汉子走到他面前,抬脚踩在他背上,“交出骨简,我给你个痛快。”
秦墨抬起头,嘴角挂着血迹,眼神却亮得吓人:“多谢。”
“什么?”
“多谢你提醒我,我本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话音未落,秦墨猛地咬破舌尖,双手结出一个古怪的手印——那是骨简里记载的引火诀。
“焚天诀·引火!”
他的身体表面骤然浮现出一层红光,像烧红的烙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那是他体内杂质被点燃的气味。
“你疯了?!”方脸汉子脸色大变,下意识后退一步,“你敢用禁术?这是自寻死路!”
秦墨没有回答。他整个人像一支火把一样燃烧起来,剧痛从骨髓深处传来,比矿洞里被碎石砸断腿还要疼一万倍。但他死死咬着牙,按照骨简里的法门引导火焰在体内流转。
经脉在燃烧,血液在沸腾,杂质被火焰一点点焚尽。
“杀了他!快杀了他!”方脸汉子终于慌了,朝身边的两个炼气手下吼道。
两柄飞剑同时朝秦墨刺来。
秦墨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轰——”
一团赤红色的火焰从他掌心喷出,直接将两柄飞剑吞没。那火焰的温度高得惊人,飞剑上的灵气被瞬间焚毁,两柄飞剑化成铁水,滴落在地上。
两个炼气修士同时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
方脸汉子的脸彻底黑了:“炼气三层?你一个废体,怎么可能……”
“废体?”秦墨从地上爬起来,身上的火焰渐渐收敛,在体表形成一层淡淡的红光。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到体内那股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灵气,“确实,我现在还是废体。但至少,能杀你了。”
他一步踏出,身影在火光中一闪,直接出现在方脸汉子面前。
“焚天诀·碎骨掌!”
一掌拍出,带着焚烧一切的威势。方脸汉子匆忙运起灵力抵挡,但秦墨这一掌的力量远超他的预期——不是灵力的碾压,而是火焰的吞噬。
他的防御灵气被火焰烧穿,那只手掌印在他胸口,留下一个焦黑的掌印。
“怎么可能……”方脸汉子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伤,满脸不可置信,“你一个炼气三层的废体,怎么可能伤到筑基……”
话没说完,他整个人轰然倒地,身体从伤口处开始自燃,很快变成一堆灰烬。
剩下两个炼气修士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秦墨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盯着自己那双还在冒烟的手,感受着体内那股正在迅速消逝的力量。
引火禁术的力量在消退。
他的经脉开始出现裂纹,五脏六腑像被火烧过一样,传来阵阵干裂的疼痛。体内的灵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很快就只剩下不到一成。
炼气三层,只能维持一炷香的时间。
秦墨苦笑着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现在比之前更弱了,经脉受损,内腑重伤,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但至少活下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骨简,看着上面那段关于引火禁术的记载,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枚骨简根本不是功法传承,而是一枚钥匙。
“焚天诀,修的是骨,不是肉。”他低声重复骨简里那段不起眼的话,“引火入体只是开始,真正的修炼,需要找到……”
话音未落,骨简表面忽然浮现出一行新的文字:
“欲求焚天,先觅地火。断岳山脉深处,古战场遗址之下,有地火脉一条,可炼骨焚经,铸焚天之基。”
秦墨瞳孔一缩。
断岳山脉深处,古战场遗址。
那是云泽城附近最危险的地方,据说里面残留着上古大战留下的禁制与阵法,还有数不清的凶兽和怨灵。就连金丹期的修士也不敢轻易深入。
但他现在,别无选择。
秦墨收起骨简,看了一眼地上那堆灰烬,转身朝断岳山脉深处走去。
身后的溪水还在流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秦墨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它属于那枚骨简,属于焚天诀,属于那条藏在古战场深处的地火脉。
山谷的风吹过,带着灰烬和血腥味,也带走了他最后一点作为凡人的犹豫。
“要么葬身地火,要么焚天成道。”
他低声说完这句话,消失在断岳山脉的阴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