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人在横店,刚被开除,提名最佳
2019年初冬,横店影视基地。
陆顾城在剧组当群演的第1137天。
“我要的是撕心裂肺!是家破人亡!”副导演唾沫星子迎着冷风乱飞,“你红着个眼圈,半天憋不出一滴眼泪,你妈死了你这么平静?!”
陆顾城心想,这大概“千薪万苦”了吧——千把块的片酬,受着万元的苦。
他随意抹掉脸颊上的口水:“人在格外悲痛的时候,生理上是哭不出来的。遭受重创的第一时间,反应是木的。”
“你懂还是我懂?!”副导演瞪圆了眼,唾沫星子又飞了过来,“我要的是观众想看的哭!不是你身体想生的病!几百号人等着你一条过,跟我讲生理机制你在这?”
陆顾城当然知道只要滴两滴眼药水,扯着嗓子干嚎两声就能拿钱收工。
可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忘不了老师说的话:“镜头不会撒谎,你给它假的,它就还你垃圾。”
“死跑龙套的!你这辈子就是个跑龙套的命!”副导演一脚踹在折叠桌腿上,“滚去领盒饭!下午你的戏全掐了!换人!”
陆顾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死跑龙套的?他想到了尹天仇,人家好歹还有本《演员的自我修养》傍身。
“需要我帮你喊'茄蛋饭,加底'吗?“他看着副导演的地中海,突然冒出一句。
场务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旁边一个搬道具的老群演已经笑了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那笑声像砂纸刮过铁锅。
“神经病。“场务把那盒盒饭往桌上一顿,油花溅了出来,“拿着滚。“
陆顾城接过去,看着那切开的半个卤蛋,还是少了半个。
和电影里一样,跑龙套的永远别想拿到完整的一份。
后勤处发盒饭在后头骂他清高,他不在乎。
吾日三省吾身:吾没错。
行吧,天生我材必有用,虽然目前还没发现有什么用。
他拎着装盒饭的塑料袋,走在影视城外路上。
路边按摩店,穿黑丝包臀裙的女人站在门口,正对着落地窗打着玻璃胶,挤出深深的事业线。
黑丝包臀裙抬头看见陆顾城,夹着烟的手冲他招了招:“帅哥,过来玩啊?”
陆顾城掏出手机,微信零钱显示余额251.40元。
“算了吧,我怕玩完更想改行。”
女人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穷光蛋。”
“这哪是穷光蛋,这是待资金回笼。”他嘟嘟囔囔,“头晕晕的,缺点维生素RMB......”
陆顾城回到出租屋,正吃着盒饭,手机屏幕亮了。
未知号码,归属地燕京,他按下了接听按钮。
“请问是陆顾城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字正腔圆的女声。
“买房买不起,贷款不需要,英语四级过了不报班。”陆顾城嚼着盒饭,含糊不清地说着。
对方停顿了3秒,才继续开口。
“陆先生,这里是戛纳国际电影节亚洲区独立单元组委会燕京联络处。恭喜您,您凭借在电影《蝉鸣之夏》里的演出,获得了本届独立单元最佳新人男演员提名。”
陆顾城有些懵逼,这世上最离谱的事,就是在你穷的叮当响的时候,突然有人告诉你中了彩票……但彩票是赝品,领奖处是传销窝点。
“现在的诈骗套路更新挺快啊。”他冷笑一声,“都不冒充公检法,改冒充电影节了?最佳新人提名要交多少保证金?二百五行不行?我这儿刚好有。要是不够,我再给你添个两块钱的香,你帮我许个两千万的愿?”
电话那头传来声叹气声。
“陆先生,《蝉鸣之夏》由夏星瑶女士在三年前投资拍摄,近期在海外完成了重新修复跟展映。”
女声努力保持着职业的平稳,“制片方团队保留了您当初进组时留下的紧急联系方式,您的提名确认函已经发到您尾号为163的邮箱了。颁奖典礼定在下个月10号,相关的差旅费用由剧组全额承担。”
嘟……嘟……嘟……电话挂断了。
《蝉鸣之夏》。那是三年前,他刚从中戏毕业,演个在街角修自行车的哑巴。一共三场戏,没一句台词。
当时那个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野鸡导演只跟他说了一句话:“你就当这辆车是你唯一的亲人。”
那部片子拍完就石沉大海了。
现在有人打越洋电话告诉他,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哑巴,拿了海外电影节的提名?
拿起桌上的手机,开始搜索《蝉鸣之夏》和戛纳独立单元。
《尘封三年的遗珠!夏星瑶早期投资文艺片海外爆冷!》
《神秘新人陆顾城获最佳新人提名,三场无声戏惊艳欧洲评委!》
《资本巨头江知珩宣布高价买下国内全渠道发行权,定档下月!》
夏星瑶、江知珩,前者是靠野路子杀出条血路、拥有千万死忠粉的顶流偶像,后者是手握大半个娱乐圈生杀大权、随便跺跺脚都能让行业地震的资本大鳄。
剧照里,他整个人仿佛已经跟那辆破自行车融为一体了。
看到剧照的瞬间,一行行文字出现在陆顾城脑海里:
【叮!情绪感知系统已觉醒】
【情绪来源:极远方,强度:溢出。】
【她看着这张照片,心脏疼了一下。】
陆顾城猛的闭上眼睛。后颈的汗毛在一瞬间一根根倒竖起来。
整个脊背猛的发僵,连带着握手机的手指头都跟着颤了一下。
这不是他自己的情绪。
这是一种强烈的、穿透了极遥远的空间距离、用某种不可理喻的方式直接投射过来的情绪。
就像是有人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硬生生把一只手插进了他的胸腔里,重重捏住了他的心脏。
对方的情绪太满。满到像决堤的洪水,直接溢出了他大脑的感知阈值。胸口闷的发慌,连呼吸都跟着停滞了一拍。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那盒吃了一半的冷饭,看着那块凝固的红烧肉。
拿起那双刮过木刺的一次性筷子,他双手拇指抵住中间。
“这饭没法吃了。”
啪。
清脆的断裂声在逼仄的房间里响起。断成两截的木棍被准确的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砸在塑料袋上发出闷响。
他知道这个提名绝不是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这是个早成型的巨大漩涡。
而他,就是那个让两股顶级势力精准锁定的风暴眼坐标。
三年了,他以为自己在这个圈子的最底层藏的足够深。
结果这帮人直接把底层连锅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