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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泰

龟藏散说 键指键行 7781 2026-05-29 10:24

  冬至前一周,老秦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省城寄来的,信封上贴着转寄标签,地址从安阳改到省城,又从省城转回村。寄信人是那位一直帮他查资料的朋友。信写得很短,字迹匆忙,说他从殷墟回来了,带回了一批新拓片,其中有一片跟《归藏》的泰卦有关,约他去一趟省城,当面细说。

  老秦把信递给我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微微发颤。那笔字他认不全,但“泰卦”两个字他认得——不是因为认得“泰”字,而是因为它前面出现过的那些卦名排列里,这个字形他见过太多次了。

  “去不去?”他问。

  “当然去。我陪你去。”

  “好。”老秦站起来,拄起槐木棍,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说那个泰卦,在《周易》里是天地交泰,万事通达。在《归藏》里呢?你那手稿上写了什么?”

  我说跟前面几个卦一样,也是个空卦。马国翰只辑到了卦名,卦辞无存。唯一不同的是王宁在下面加了一句按语——秦简本和马王堆帛书《易之义》,泰卦写作“奈”。奈何的奈。

  “奈何?”老秦皱了皱眉,“泰是通达,奈是无奈。一个往上走,一个往下沉。怎么是同一个字?”

  “音近假借。古人写卦名的时候用的竹简有限,有时候写的是同音字,《归藏》和《周易》不是同一个人抄的,取的字就可能不一样。但王宁只说秦简和帛书本写作‘奈’,没说这是通‘泰’字,也没作进一步解释。也就是在考据的层面,他还无法确定秦简的‘奈’究竟是何义。”

  这句话触到了他心底的什么东西。他拄着棍子慢慢地又走了两圈,说这两个意思看似反的,但一辈子走过来,通达和无奈常常是同一回事。很多时候你以为是通达的路,走到头才发现是无奈;很多时候你觉得是无奈的事,回头看反而是通达。分不清。就像那条膝盖——摔伤了,跑不动了,是无奈。但要不是因为跑不动了,也不会遇见那些书、那些卦、那些人。那到底是无奈,还是通达?

  他转过身,拄着棍子站在井沿边。冬至将至,井水还是温的,冒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盯着那层雾气看了很久。

  “那就去见见你那个朋友。问他,到底是奈还是泰。”

  去省城前一天晚上,我去老冯家给他挑水。老冯正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放着那面旧镜子,手里拿着湿布却没有在擦。他的眼神穿过枣树光秃秃的枝条,一直望到后山的方向。灶膛里的火正旺,把他的侧脸映得一明一暗。

  我把水缸挑满,在他旁边坐下来。

  “冯爷爷,明天我跟老秦去趟省城。”

  “嗯。”他没有问去做什么。他从来不问。但你跟他说,他就听着;你走了,他会记着——记得你总有一天要找回来。

  “那个搞考据的朋友从安阳回来了,说有泰卦的新材料。”

  老冯慢慢点了点头,把镜子翻过来放在膝盖上。

  “泰。”他说,“泰就是通。天地通了,万物才能生。夏天地气往上走,天气往下降,在中间遇上了,就是雨。雨下来了,庄稼才能长。冬天不是这样。冬天也是通——天地封住了,但土里的根还在通。雪把地盖住,根在地底下慢慢走着,等着春天。”

  他的意思是,泰卦不只是春夏的通达。冬天表面上看是闭塞,是“奈”,天地不交。但实际上地气从来没有停止过流动——它在看不见的地方积蓄着,等一个时机重新通达。所以泰和奈不是对立的。奈是泰的冬藏阶段,泰是奈的春生阶段。同一个过程,不同的季节。

  “那个搞考据的,”他忽然话锋一转,“你们去的时候,给他带点东西。”

  “什么?”

  “枣。”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从墙上的网兜里拎出一小布袋干枣。是他秋天晒的,放在网上晾了一季,枣肉干透了,捏上去硬硬的,但皮完整,透出一股近似药香的甜。“去年他寄书给你,让你知道了什么‘倝倝’。今年你把枣带给他。不算还,算通。你跟我通了,我跟他通了,他跟你通了。这就是泰。”

  他把布袋放在我手里。布是老粗布,跟老秦缝樟木布袋用的是同一批零碎布头。布上沾着细细的枣皮碎屑,闻着甜丝丝的。袋子不大,但握着沉甸甸的。

  “泰卦说天地交,”他说,“天地交,不是天和地挨在一起就行。得有个东西在中间通着。雨是天地之间的使者,鸟是山和山之间的使者。人也是使者。你去,把枣带去,你就是使者。使者不通,天地就交不了。”

  我握着小布袋,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忽然照亮了。履卦讲的是人自己怎么一步一步走,泰卦讲的是人跟人之间、人跟天地之间怎么通。一个是个人之行,一个是天地之交。天和地之间不能相隔着,得有人当那个传递者。

  第二天一早,老秦拄着槐木棍站在老槐树底下等我。他换了一双新鞋,黑布面,千层底,是上次陈木匠做的那双。护膝还在腿上绑着,蓝布面洗得发白了,但棉花还是鼓鼓的,护着膝盖不受寒气。

  “走吧。”他说。

  我们搭了村里去省城的顺路班车。车上坐了十来个人,都是邻近各村的,有的去省城看儿女,有的去进货,有的去医院。老秦坐在靠窗的位置,槐木棍竖在两膝中间,两只手叠着按在棍头上。车窗外的田野一片枯黄,麦苗还没冒头,只有土。路上经过一段高速,路两旁种满了白杨,叶子落光了,只剩笔直的树干在冬日的薄雾里纹丝不动。

  “这条路我跑了几十年。”他望着窗外轻声说,“以前开皮卡,每趟都是赶路。恨不得开得越快越好,到地方好抢在别人前头把东西收到手。从来没看过路边的风景。”他顿了顿,把下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现在坐班车,慢。但慢有慢的好处。那些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原来这儿有这么多白杨。”

  班车晃晃悠悠开了将近三个钟头,到了省城已经是中午。我们穿过老城墙根下那条窄巷子,爬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门还是那扇门,门上的纸条旧了,但换了一张新的,还是写着“讼”字。那字他还在追。这次找我们来,大概是因为在追讼卦的路上,撞见了泰卦。

  敲门,门开了。

  朋友站在门口,比上次从殷墟回来时又瘦了一些,但眼睛亮得吓人,像是心里有一团火在烧,把整个人烧干了,只剩那团火还在烧。他把我们让进屋,泡了一壶茶,然后从书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抽出一张拓片。

  拓片不大,巴掌宽,上面只有三行字。第一行“贞:泰”,第二行“不雨”,第三行只剩半个字,像是“舌”。

  “这是在安阳小屯南地新出土的一坑甲骨里翻到的。”朋友的手指在拓片上轻轻划过,“商王卜问天地是否交泰,但天的回答是——‘不雨’。不通达。不交泰。”

  “不雨就是不通?”老秦问。

  “对。泰卦在《周易》里是‘天地交而万物通’,跟‘不雨’恰好相反。也就是说,商王问泰还是不通,天用甲骨上的裂纹回答了他——你想通,天不让你通。”

  “那下面这个字呢?‘舌’?”

  “不确定。可能是个‘舌’字,也可能是别的字。残缺太厉害了。有人猜测商王问能不能通,天说‘不雨’。商王又问,天答了一个跟‘说话’有关的字。但这只是猜测,下半截没了,没人知道是什么。”

  他放下拓片,摘下眼镜。他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甲骨的显微照片而布满了血丝,但他的精神出奇地好,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让他继续追问下去的东西。

  “这个‘不雨’就是泰卦的答案吗?”老秦问。

  “不是答案,是一部分答案。商王问泰,天答不雨。泰卦在当时到底是什么意思,从这个卜辞来看,它可能跟雨水有关——天地交泰才能下雨,不交泰就不雨。但同时还有一个跟‘说话’有关的字,也许是商王追问天意之后,天给了一个关于言语的回答。可惜残了半边,暂时还不知道那个字到底是‘舌’还是别的什么。”

  老秦听到这里,忽然把槐木棍往地上轻轻一敲:“那不就是你说的那个——秦简写作‘奈’?”

  朋友猛地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老秦说,“不雨就是不交泰。不交泰就是无奈。天地不通,万事不达,这不就是‘奈’?所以秦简写‘奈’,不是写错了,是顺着这个意思写的。”

  朋友愣了半晌,然后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矜持的微笑,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里最深处之后的大笑。他站起来从书桌抽屉里翻出另一张拓片——秦简的摹本照片,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一个字形,整理者释为“奈”。

  “你说对了。”他渐渐收起笑容,“这片甲骨是商代的,比秦简早了将近一千年。也就是说,商代人在卜问泰卦的时候,天的回答里已经包含了‘奈’的意思——不通、不雨。到了秦代,抄书的人可能觉得‘泰’和‘奈’在含义上本就有内在关联,不是一个字的假借,而是一体两面。但你没来之前,我不敢往这个方向想。”

  “为什么不敢?”

  “因为我没有证据。搞考据的人,最怕的就是没有证据的推测。但你现在给的不算推测,是另一种证据——用一辈子磕磕绊绊的活法来理解的证据。这不是文字的考据,但它是活的考据。”

  他把拓片放回信封里,重新戴上眼镜。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冬天的天黑得快,才下午四点多,屋里已经要开灯。阁楼的旧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把他们三个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泰卦在《归藏》里到底是什么卦辞,我们现在还是不知道。”他转向老秦,“但你说对了一件事——泰和奈,可能从来就不是两个意思。它们是同一个意思的两面。通达的时候是泰,不通达的时候是奈。但人对天地的追问,永远是那句话:能不能通?天答:不雨。天答了‘不雨’之后,人再问,天再答。这个过程本身就是泰——不是通了之后才叫泰,是不管通不通,天地之间的交流都在进行。”

  老秦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槐木棍上轻轻摩挲。屋里安静了很长一阵,然后他慢慢开口:“所以我跟你的交情,也是泰卦。你在安阳,我在村里,隔了几百里地,但信还在通,拓片还在寄。这就是天地交。天和地本来离得远,但下雨的时候天就到了地上,地上蒸发的雾气就到了天上。雨就是天地的信。”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袋干枣,放在书桌上。布是老粗布,沾着细细的枣皮碎屑,鼓鼓囊囊的。朋友低头看着那袋枣,他认出了布袋上那抹淡到极点的铅笔痕迹,那是从“讼”字条上透来的印子。他没说话,拿起来打开,取了一颗干枣塞进嘴里慢慢嚼。

  “老冯让我带给你的。”我说。

  “老冯。”他嚼着枣,嘴里含着那股甜,点了点头,“那个坐在石头上看云的老人。”

  他把枣核吐在手心,放在桌角的一个陶罐子里。罐子里已经攒了不少枣核,他将这颗和它们归在一起,仿佛那也是某种收藏。

  “他让我给你带句话:天地交泰,中间要有个使者。雨是使者,鸟是使者,人也是使者。你就是那个使者。”

  他摘下眼镜慢慢擦了擦镜片。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的振翅声,穿过巷子里二胡的弦音。他把眼镜擦好架回鼻梁上,给我们续了茶,然后坐下来,语气沉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们做的这件事,本身就是在学泰卦。天地之间的道,通过经文传下来。经文残缺了,我们再去追问。追问的过程,就是天地交泰的过程。天把它的意思藏在甲骨里、竹简里、辑佚的缝隙里,藏了两千多年;我们在地上把它重新捡起来、对出来、琢磨透。这就是交——天和地借着这些碎片重新通在一起。而在这个过程中,我认识了你,认识了老秦,认识了老冯——人跟人也通在一起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那间阁楼里聊到很晚。朋友从抽屉里翻出一本他新辑的小册子,里面把《归藏》从乾卦到泰卦的所有残文按时代排了序。商代甲骨、秦代竹简、马王堆帛书、宋代辑本、清代马国翰——五层叠压,每一层都有残缺,但每一层都有新发现。

  “你看泰卦这一页。”他翻开小册子最后一页。

  纸页上只写着寥寥几行:

  “商卜:‘贞:泰。不雨。舌。’(殷墟甲骨,残片)

  秦简:‘奈。’(王家台秦简,卦名)

  帛书:‘奈。’(马王堆《易之义》)

  宋:卦名存,卦辞佚。(李过《西溪易说》)

  清:马国翰辑,卦名存,卦辞无。”

  “五层,两千多年。”他说,“每一代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泰是什么。商王问天,天答不雨。秦人抄了一个‘奈’字,不知何义。宋人看到卦名却丢了卦辞。清人辑佚,只辑回来一个空壳。我们这一代人,拿着甲骨和秦简,才勉强拼出一个可能的轮廓。”

  他把小册子合上,抬起头来看着我。

  “但这很可能还不是泰卦的全部。也许某一天,在哪个还没发掘的墓里,会发现一片完整的秦简泰卦卦辞。或者在某本还没被翻烂的宋版书里,藏着一条李过的佚文。到那时候,我们今天拼出来的这个轮廓又会被推翻、被修正、被重新理解。这个过程没有终点。因为这个追问本身,就是天地交泰。天地的道永远有更深的一层,人永远在追问更深的那一层。这种永恒的追问与永恒的回应,就是泰。”

  “所以泰卦,不是一个可以通过科学实证去测定和证明的结论。”我说。

  “对。”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省城的万家灯火,“泰卦的意义不在于答案,而在于问答的持续。天地说不说话?说。但用的是裂纹,用雨水,用残缺的竹简,用那些散佚在古籍夹缝里的只言片语。天地从来不说完整的话,人从来得自己拼。拼的过程就是泰。”

  老秦拄着棍子站起来,走到窗边,跟他并肩看着窗外的灯火。槐木棍笃笃地敲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

  “那我那四个字——‘其言语敦’——也是在学泰卦。”老秦说,“兑卦是言语敦厚,让话说出来沉甸甸的。但光说不让话落地上,就等于白说了。说出来的话得有人接,没人接就等于没通。通才是泰。我说话实在了,你听进去了,你觉得有道理又讲给别人听——这一个传一个的过程,就跟下雨一样。”

  朋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说出来了。你说‘一个传一个’,这就是泰卦的另一个意思——传递。天地之间的交流需要传递者,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也需要。你是传递者,老冯是,你爹是,我也是。每一个接到经文、读了经文、用自己的生命去理解经文然后再传下去的人,都是泰。经文可以残缺,传递不能断。”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省城旧书市场转了转。市场在老城墙根下,整条巷子两边全是旧书摊,有古籍,有民国石印本,有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旧课本,还有外文原版书和过期的学术期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纸页陈旧后特有的微醺气味,跟老秦以前闻惯的旧货摊上的樟木漆器味不太一样,但他说这里他也喜欢。他把槐木棍夹在腋下,蹲在一个摊子前面翻了半天,翻到一本民国版的《尔雅义疏》,纸张焦黄,封面掉了一半,里头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的批注。

  “这个多少钱?”他问。

  摊主是个戴眼镜的老头,看了一眼书的品相。“五块。没人要的,你拿走。”

  老秦付了钱,把书揣进怀里。

  “《尔雅》是讲什么的?”他问。

  “训诂。解释古书里的词义。相当于古代的词典。”

  “词典好。”他拄着棍子站起来,“词典是通的。不认识的字查词典就认识了。不认识的人说说话就认识了。”

  他想了想又说:“词典也是泰卦。一个词一个词地解释,把古人的意思通到今天来,这就是天地交。”

  中午我们在市场门口的小面馆吃了碗面。老秦吃了两碗,说省城的面不如村里的手擀面筋道,但热乎,吃了胃里暖和。他现在不挑剔了,以前嫌这嫌那,现在什么都觉得还行。他说这也应该是泰卦的范围——什么都觉得还行就是通达。嫌这嫌那就是不通。一个人的心通了,吃什么都是好的;心不通,吃什么都是嚼蜡。

  下午我们搭班车回村。车窗外白杨树依旧笔直,冬天田野上的雾气被太阳驱散了,天地之间一片清朗。老秦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揣着那本《尔雅义疏》,槐木棍竖在两膝中间。

  回到村里已经快傍晚了。他拄着棍子走到老冯家,把那本《尔雅义疏》放在老冯门槛上——他知道老冯不识字,但他也知道老冯喜欢纸,说纸上有字就有气。老冯收下了,没说什么,只是把书放在灶房的神像旁边,跟那尊断了手指的木雕放在一起。

  冬至那天一早,我吃了碗热腾腾的饺子,就被老秦拽到老冯家。老冯正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放着那面旧镜子。他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缸里插着三根香,青烟袅袅地往上升,在西斜的日光里拉出三道笔直的线。旁边摆着那本《尔雅义疏》——他把它和神像、香火放在一起,作为某种敬重之物。

  老秦和老冯各自坐在门槛一边。我也找了个地方坐下。后山方向偶尔传来几声闷响,村人趁着冬至的闲暇在炸山取石。老冯说冬天砍柴的人和放炮的人多了,今年冬天比往年冷,雪也厚,水脉倒是通的。老秦接着说通了就好,通了明年井水就不愁。

  “不是说井水。”老冯把镜子翻过来,对着西斜的太阳照了一下,一道白光从镜面弹出去打在枣树的枝干上,“说你们。你们去省城,通了。他跟你通了,你跟写书的人通了,写书的人跟古人通了。这一串通下来,就是天地交。”

  他在门槛上把那面旧镜子往膝盖上轻轻磕了两下,镜面朝上,映着头顶上冬至苍白的天空。一只灰斑鸠从枣树枝头飞起来,影子从镜面上一掠而过。他没有抬头,只是说:“泰就是通。通了就好了。人活着,最怕不通。心里不通,堵得慌。跟人不通,憋得慌。跟天地不通,闷得慌。通了就好,通了就不怕。”

  那天傍晚,我回到家,翻开那册手稿,在泰卦空白的页面上用铅笔把殷墟卜辞的“贞:泰。不雨。舌”誊了上去,然后在下方写了一段:

  “商王卜泰于天,天曰‘不雨’。不通之象也。秦简称‘奈’,不通之谓也。然不通非绝也。不通而又问,问而又得一言,此交也。人之问不息,天之答不绝,斯为泰。老秦曰:‘通达和无奈,分不清。’老冯曰:‘通了就好。’此皆泰之注也。泰之为道,非在于通,在于交。交而通之,天地也;交而不通,亦泰也。盖交之不息,即泰之体。”

  写完我放下笔,把朋友寄来的殷墟卜辞拓片照片夹进手稿泰卦的位置。旁边是马国翰辑录的那一行字——“泰。马曰:见《西溪易说》。”下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但现在,它不再是空的了。

  冬至过后,天气愈发寒冷。老秦的膝盖又僵了一些,但他能拄着棍子到处走动。他每隔几天就去陈木匠的木工棚看看那三条桌腿有没有灰,顺便帮陈木匠带些换季的东西。他还在井沿边放了一双旧棉鞋,用塑料袋包着防潮——那是他翻箱底找出来的,说当年收旧货时捎的,打算等陈木匠出院走路时给他。别人问他为什么不放家里等到时候再说,他说东西先到了,人回来就通。东西不到,人回来也还是缺着一块。先通好,通好了等。

  他不懂什么叫“天地交而万物通”。但他知道把棉鞋放在井沿上,等一个还没出院的人。他知道把枣从村里带到省城,把书从省城带回村里。他知道在冬至的薄暮下,听两个老人说“通了就好”。他知道一步一步走,把“奈”变成“泰”。“奈”不是“泰”的反面,是通往“泰”的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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