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过后,天一直阴着。不是要下雪的那种阴,是另一种——云层不厚,但均匀,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从头铺到尾,把整个天罩得严严实实。太阳天天都在那层灰布后面,但你找不到它的位置。光线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来的,没有影子,没有方向,整个村子像是泡在一碗稀米汤里。
老秦的膝盖在这种天气里格外难受。护膝还是戴着,但棉花被汗浸了几回,板结了,不如刚缝的时候暖和。他早上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左腿僵得像一根生锈的铁管,得扶着车门站好几分钟,等膝盖能打弯了才敢迈步。他说这种感觉就像腿不是自己的——脑子里说走,腿不动;脑子里说停,腿还在原地晃。信号传下去了,但路不通。
“这就是不通。”他拄着槐木棍站在石榴树底下,抬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天和地不通,我和这条腿也不通。泰卦是通了就好,那要是一直不通呢?”
我没接话。我知道他不是在提问,是在说自己的感受。
三天后,老秦收到省城寄来的信。朋友续着拓片又附了一页笺纸,说在整理殷墟甲骨的时候发现了一片“否”卦的卜辞。泰卦那条是“不雨”,“否”卦这条恰好反了过来——“有雨”。而秦简的写法却跟后世楷定的“否”字完全不同——它从上到下,是一个“不”字压着一个“日”字,日在下面,不在上面。
我把信里的原文念给老秦听。王宁的按语说,秦简本“否”卦写作“上不下日”,字形结构是以“日”为形旁、“不”为声旁。朋友在信里推了一步,说这个字在《说文解字》里有收录,字形象“不”覆“日”,本义是“不见也”——太阳被压在下面,看不到。不是什么灾异,就是看不见。天还是那个天,太阳还是那个太阳,但你偏偏被遮着,日头不知在哪。
“否。”老秦把棍子横在膝盖上,慢慢地重复了一遍,说这个音有意思。否,上声——从嗓子眼儿往上顶到上颚,还没发出来就堵住了,闷在嘴里。这声音本身就是不通。
我没纠正他的音韵学。他自己说得对。否(pǐ)这个音,确实是憋在喉咙和上颚之间,不像“泰”那样开口大放。“泰”是通的,声音从丹田一直送到嘴唇外面去,像春风出谷。“否”是声音在嗓子眼儿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像一个人在深夜里张了张嘴,又把话吞进肚里。
夜里我在灯下翻开《齐母经》复印件。第十二卦,否卦。马国翰只辑录了卦名,卦辞无存。王宁的按语我看了三遍——“秦简本写作上不下日,即从日不声。”他把《说文》里“㫘(mì)”字的旧释搁在一旁,没有径用,只用这八个字把秦简的字形讲清楚。这是一种冷峻的克制——说明他知道“不见也”的释义,但他不急于下断语。也许在他看来,秦简异体字背后的考据材料还太少,不如如实保留字形的面貌。
但“不见也”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在我心里慢慢地磨。否卦不是毁灭,不是灾殃,是看不见。日头在你头顶好端端地挂着,可你就是不知道它在哪里。这种闷,比溽卦的闷更难熬。溽卦的闷是有方向的——你知道雨要来,闷是希望的前奏。否卦的闷是没有方向的——你不知道太阳在哪里,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出来。你只知道它在,但你找不到它。
陈木匠出院了。
刘婶最先传的消息。她在村口嚷嚷,说陈木匠回来了,腿上还打着石膏,拄着一副铝拐杖,从班车上挪下来的时候笨得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鸭子。我赶到村东头的时候,老秦已经在那里了。他拄着槐木棍站在陈木匠家门口,看着屋里透出来的灯光,没进去。
“门是他自己开的。”他说,用手里的棍子指了指门口,“钥匙在窗台底下压着,他一个人拄拐蹲不下去,用拐杖头拨出来的。拨了好几下。”
拨了好几下。老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知道他心里在翻滚。他想到的是自己——如果哪天膝盖彻底坏了,从车里爬不出来,也得用棍子去勾车门把手。那种拨好几下才能拨到的事,旁人看着急,自己只当是寻常。
我们进了屋。陈木匠半靠在炕上,那条打了石膏的腿直挺挺地搁在叠了两层的棉被上。他的脸比住院时胖了一点,但眼睛空落落的,跟从前不太一样。嘴上说着总算回来了,眼睛却往窗户外面瞄——瞄的是后山的方向。打了一辈子榫卯的人,断了一条腿,躺在一个光线昏暗的屋子里,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太阳不知在哪。
“腿还疼不?”老秦问。
“不疼。麻。”陈木匠用手拍了拍石膏表面,发出一声干燥的闷响,“麻得难受。像有人拿棉花堵在骨头里头。”
麻也是不通。疼是信号还在传,不通但还在喊。麻是信号断了,连喊都不喊了。老秦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槐木棍靠在炕沿上,在板凳上坐下来。
“桌子那三条腿,我给你留着。”他说。
陈木匠转过头来看他。
“棚子里什么都给你归整好了。凿子按大小排的,刨子按刃宽排的。你自己去装。最后一下得是你自己。”
陈木匠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他转过头去看窗外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才说:“这天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晴。”
“总会晴的。”老秦说。
“那倒是。总会晴的。”陈木匠的语气听不出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自然规律。
从陈木匠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那种灰,在暮色里显得更重,更黏。空气里有股湿冷气,不像霜降以前那么利落。老秦拄着棍子在前面走,步子比以前更慢了。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树冠。老槐树的叶子早落光了,枝条在灰天里像一个黑色的网,网住了什么,又什么都没网住。
“我这条腿要是有一天也麻了,那就真的‘否’了。”
“不会的。”
“不是说会不会。”他把棍子往地上敲了敲,“是说万一。万一麻了,怎么办?”
我说不出话来。他倒是替我说了:“那就跟你爹学——腰断了不急,腿麻了也不急。否卦跟坎卦一样,越折腾越沉,不折腾反而能找着日头。”他转身往皮卡车的方向走,槐木棍的笃笃声在灰暗的暮色里渐渐远去。
小寒那天,冷到了骨头里。早晨推开门,院里那口井的水位浅下去一大截,井壁上挂满细密的水珠,用手一摸冰凉彻骨。爹一早就坐在堂屋里烤火,膝盖上盖着那条旧毯子,说今早担水时脚像踩在云彩里,使不上劲,腰上的旧伤处对天气比什么都灵。今天准是个“否”天——不通,气不顺。
“太阳呢?”我问。
“在。就是不露。等等,不着急。喊也没用,它不听你的。”
他把火钳放进炉膛里翻了翻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地里的庄稼。爹这一辈子,腰断过,腿伤过,娘走的那天他抱着我在门槛上坐了一夜没吭声。他从来不追太阳。太阳出来了,他干活;太阳不出来,他烤火。不急不躁不是天生的,是磨出来的。磨了六七十年,磨出了一种跟“否”相处的方式——不找太阳,不等于放弃太阳。看不见太阳的时候,就烤火。火是人自己点的,不靠天。
“看不见太阳的时候,就烤火。”我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那日中午过后,我去老冯家挑水。老冯正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放着那面旧镜子,没擦,只是放着。枣树的枝条在天光下纹丝不动,空气冷得凝成了薄霜,挂在他几根散出帽檐的白发上。我把水缸挑满,在他旁边坐下。他用手指了指天。
“这天,跟镜子差不多。”
“怎么讲?”
“镜子能照东西,但镜子不亮。没有光照进去,镜子就是一块死的玻璃。”他把镜子翻过来,镜面朝上,“现在这镜子照不出太阳,照不出云,照不出天。只能照一块灰。这灰是什么?是天自己。天把自己闷着,就是否。”
他拿起湿布把镜子擦了一遍。镜面上的灰尘擦掉了,但映出来的仍然是一片灰白。
“但镜子还是镜子。”他说,“不管你照不照,镜子本身是亮的。现在不亮,是因为天不亮。天亮了,镜子就亮。否卦就是这面镜子——太阳不在的时候,你得记得镜子是什么。镜子是能亮的东西。你把它擦干净,等着。太阳迟早回来。你不擦,太阳回来了你也不知道。”
他把镜子翻过来,镜面朝下放在膝盖上。
“你那个搞考据的朋友在信里说,否卦的秦简字是‘日压在下面’,就是这个道理。日头在呢,压着呢。太阳没走,就是你看不见。看不见的时候,你怎么办?你学老冯——把镜子擦好,等着。不乱跑,不瞎喊。你就守着那面镜子。太阳出来了,镜子第一个知道。”
从老冯家出来,我沿着土路往回走,远远听见轧轧的摩擦声。循声走到老槐树底下——老秦独自坐在树根下的石墩子上,手里捏着块抹布,正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擦那根槐木棍。擦的是棍子的下端——挨着地面的那一截。那一截冬天裹了层路上的泥油,干硬了,变成灰白相间的壳。他用布蘸着棉籽油,一点一点地往下洇,等油渗进木纹,再用力搓,把干泥油从纹理里推出来。每擦一小段,就拿拇指试试滑不滑。河面不知什么时候漏出了一道浅浅的水光,那片水光恰好从树下路过,落在他刚擦净的那段木纹上,闪出一层暗沉沉却温润的光泽。
他把棍子举起来对着河面方向端详了一下,重新拄回地上,招呼我坐下。我看着他那条微微跛着的左腿,问他知道否卦和泰卦是什么关系吗。
“正反关系。泰是通,否是不通。”他用抹布蹭了一下棍子下端最后一小片干泥,“但刚才老冯那面镜子我也在想——泰卦是天地交,通了。否卦是太阳压在底下,看不见。一个是夏天,一个是冬天。夏天和冬天是一年里的两个半边,不是两个年份。泰和否也不是两个卦,是同一个卦的两面。”
他以前说不出这种话。以前他是追假的倒爷,连“否”字都不认得。现在他用老冯的镜子,把泰和否看成了一个整体——不是两个卦,两件事,而是一年里的两个季节。
“我那个讼字条上的朋友在信里不是说了吗,‘有雨’。”他沿着自己的思路往下捋,“泰卦是不雨,否卦是有雨。这说明商代人占卦的时候,泰和否就是一个问法——问了通不通,不通也有不通的用法。不通就下雨,雨下好了也是通。”
他拄着棍子站起来,把抹布摊在石墩子上晾着。槐木棍的下端被擦过以后,木纹里隐隐看得见年轮——一圈一圈的,密的地方紧,疏的地方宽。
“所以否卦不是说人没救了。”他用棍子轻轻敲了敲地面,“是说你别装太阳。你没太阳,就是没太阳。承认没太阳,然后该做什么做什么——烤火,擦镜子,修桌腿。做这些事的时候,你就是你自己的日头。”
他说完拄着棍子往老槐树下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看村东头,说去看看陈木匠,看他把那三条桌腿装了没有。
我回到家,翻开手稿,在否卦那一页的空白处把朋友寄来的秦简字形描述誊了上去——“上不下日”。然后在下方用铅笔写道:
“否者,不日也。日未出而天已明,万物可见;日虽在而压于不,万象俱失。泰与否非二卦,乃日之一体两面也。日在则为泰,日压则为否。然日之压非日亡也,蔽于不而已。不者,人之无力也。力有不逮,非天不仁。故否卦之要,在知其蔽而不认其亡。烤火以代日,拭镜以待光。日复出则否自消。”
写完我把笔搁下。窗外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条依旧在冷风里晃着,但井沿上那一层苔藓还是绿的,在暮色里亮着最后一点光。那盏灯不是太远,就是井沿上的苔藓。远处老秦拄杖的身影渐渐融化在河滩升起的暮霭里。陈木匠家亮起了灯,灯虽微弱,隔着半里地都能看见。
三天后,天气终于放晴了。早晨推开门,东边山脊线上一道金光喷薄而出——不是慢慢升起来的,是整颗太阳一下子从山脊线后面弹出来,像憋了太久的皮球被松开了手。光涌满整个院子,涌满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条,涌满井沿上结着的白霜,涌满破筐里干透了的泥土。那层灰布被一把扯开了。
老秦拄着槐木棍站在老槐树底下,脸朝着太阳,眯着眼睛,一动不动。护膝上的霜在阳光里慢慢化成了水珠,顺着蓝布面往下流,他浑然不觉。我走过去,看见陈木匠家的门窗也开了——窗台上晒着那双千层底布鞋,鞋底对着太阳,微微冒着潮气。
“终于晴了。”老秦说。
“嗯。”
“泰了。”他把槐木棍往地上一拄,咧嘴笑了一下,“我就说泰和否是一个卦。你看,憋了这么多天,太阳还是它那颗太阳。什么也没变。变的只是人能不能看见它。”
他拄着棍子往陈木匠家慢慢走去。槐木棍在晨光里敲出笃笃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在那道刚涌满整个村子的金光里。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我一眼。
“走,去看陈木匠装桌腿。”
我也跟着往村东头走。井沿上那层薄霜正在阳光里化开,变成一颗颗亮晶晶的水珠。井水位高了一些,水面映着早晨湛蓝的天和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条。那道光在水面上轻轻晃着,像有人在水底下点了一盏灯。
那盏灯不是太阳照进井底的反光,就是井沿上的苔藓——被一整个否天的浓霜压过之后,忽然在晴光中亮成了一小簇翠绿的火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