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一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是伏在一个尿兜上,此时灯又被谁打开,很明亮,但不刺眼,也不感到睡后的惺忪。自己还能睡觉,令丁一感到欣慰。这至少证明自己没死。因为一个鬼魂是不可能入睡的。丁一背靠着尿兜坐下来,把身子嵌进槽里。如果镜子能照出,一定像个奇怪的小石佛。丁一静静地坐着,看到的世界简单而狭小,听到的仅是自己思维的低呤。不知过了多久,看到的简单而狭小的世界没有一丝变化。时间就像被掐断了脖子黯然死去。何所谓死,死就是变化的停止。自己处在这没有变化的世界里不是死又是什么。丁一猛地站起身,用力向镜子撞去,空空如也。丁一为自己冲出了镜中世界而兴奋,然而很快发现自己的头只是轻轻地挨在镜子上,镜子完好。丁一无奈地退后,转起圈来。突然猛地朝镜子撞去,依然空空如也。
周遭的世界都是虚无,而自己却是个实在。虚无像个牢笼将实在紧密地围困住。而实在是否又能围困住虚无呢?实在于虚无的围困中逐渐趋向虚无。而虚无是否又能因实在的影响而转为实在呢?
丁一在如此虚无之中感到自己逐渐虚脱,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一点点一丝丝不间断地从身体内逸出。这什么就是生命就是灵魂吧?丁一不知道,也不敢知道。就像不敢低头看自己被打开胸腑,被一件一件地取出脏器抽出肠管。灵魂也许真的是一种物质,所以我们才能感到它的增加和减少,感到生命力强大或弱小。丁一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一个姿势,就像溺水将毙的人无力于挣扎,无力于感受,只是睁眼看着自己的生命之光一点点地熄灭。
突然,卫生间的灯被谁关掉,周围一下子陷入了黑暗。黑暗掩盖了一切,同样也掩盖了虚无。丁一仿佛得到释放,伸出自己的左手握住自己的右手,伸出自己的右手握住自己的左手,紧紧地,才能有点实在的感觉。丁一倚住这丁点的实在,恍惚地睡去。
丁一随着卫生间的灯打开而醒来,回想起睡前的情形,不禁很后怕。如果不是灯被及时关掉,自己也许就被虚无扼杀,被自己无伤地杀死。
这有点类似佛家的涅磐,但又不是可同日而语的。涅磐是主动归于无的,是参透了有与无的升华,是无苦无痛无阻滞的飞翔,带着一种回家般的喜悦。然而这是被虚无拖扯着而无力反抗,焦虑而无奈,充满着在沼泽中下陷一样的恐惧和悲伤。如果真的就这样死去,于人于已看来,死得就像只蝼蚁,微末而无声。生死不一定要光荣伟大,但也不应该卑琐渺小至此。二者区别在很大程度上是表现在最后面对死亡的态度上的。前者从容赴死,不以死为灭;后者为死所迫,却又无以为生。
生命是应该珍惜的,更不应该被虚无轻易地扼杀。丁一抛开对虚无的惧怕,何必要对它有所畏惧呢?它只是无而已。虽然它会令我们感到不可知不可测。不过它本身就是不需知不需测的,何必要对其作太多的理会呢?无视虚无的存在,也不去思考它,而是利用它。在镜子前端坐良久照不出自己的影像,可以审视自己的内心。累了,就往尿兜后的墙走一走,散散步,好像推开一扇窗,看看空空远远的境界;无聊了,走进没有镜像的黑暗中闯一闯,探险一样,令自己有些许紧张。如此如此,一天一天也很容易过去。如果卫生间的灯一开一关算一天的话。
一天,丁一觉得饿了。是啊,过了这么多天,也该饿了。但是自己只是个处在镜子里的人像结合体。为何会饿呢?饿了到哪去找食物,找到了又怎么吃呢?想着想着,饥饿感愈来愈强烈。正当快要受不了时,丁一看到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