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葵的表情是那种——信息已经进入大脑、但大脑拒绝处理的空白。她又低头看了一遍，好像多看一次就能把字看变。

　　但字没有变。

　　谢衔蝉没有再看那张纸，她往后靠在沙发上，抱臂，沙发是老式的布面沙发，弹簧已经塌陷，她的身体陷进去，陷得比平时深。

　　“……他知道吗？“

　　她问得很轻，不像在问另外两个人——更像在问她自己。

　　林小葵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个问题的重量。

　　“你是说……师父他——知道自己是……那个……“

　　她说不出那个词。

　　谢衔蝉依然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茶几上散开的纸张上：“他知道自己是孤儿院出来的，可能知道自己曾经是魏局项目里的实验体，但他知不知道——自己是被制造出来的的'完美样本'？“

　　她抬起头，看向沈寒汐。

　　“这个问题，只有你有可能知道。“

　　沈寒汐沉默了两秒。

　　“陆局知道'他是静渊项目最重要的实验体'。“她开口时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是提前准备好的陈述，“但他应该不清楚自己是那个档案被归为'编号000'的“原初样本”，应该也不清楚后续实验的样本参数都是以他的生理数据为蓝本进行校准的。“

　　她停了停。

　　“我确认过，信息缺口的证据链是完整的。“

　　林小葵的嘴张开了：“你确认过——是什么意思？你什么时候确认的？“

　　沈寒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冷冷地盯着谢衔蝉。

　　谢衔蝉替她答了，语气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冷淡。

　　“她的意思是——她早就在查了。在我们三个坐在这里之前，她手里已经有一些线索和证据了。“

　　她看向沈寒汐。

　　“是吧？沈秘书？“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

　　沈寒汐没有否认。

　　“孤儿院地下室的墙壁上刻有一组铭文。“她声音如常，“两个月前我在勘测现场时用蚀刻读取过。记录了残留的信息结构。其特征波形与我记录的陆局商务电磁操控的信息痕迹结构同一源。“

　　她抬眼。

　　“各种能力的波动信息太微弱，普通人肉眼无法识别，但蚀刻可以。两份波动信息比对结果的同源性百分之八十七点三。当时我已经确定陆局长的身体残留信号与孤儿院遗址中的铭文属于同一信息体系。“

　　她说完，像平时汇报一样补充了一句：

　　“加上今天这份资料——三份证据。闭环完成。“

　　林小葵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两个月前就知道了？“

　　沈寒汐没有回答。

　　“——两个月！“林小葵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半度，茶几上的水杯被声波震得微微发颤，“你发现了这种级别的事情，你瞒了两个月！你连我都不说？不是——你连他本人都不说？！“

　　“不能说。“沈寒汐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措辞比平时慢了半拍。

　　“什么叫不能说？！“

　　“因为不确定。“沈寒汐的指尖摩挲着茶几边缘——她偶尔会有的、蚀刻能力残留的无意识动作，“信息结构的同源性只能证明有关联，不能直接证明他就是样本。如果只有两份证据就告知他——万一解读有误，等于在他心里埋下一颗不用引爆就能自我发酵的种子。他那种感知层级的人，一旦知道自己可能是'被制造的'，信息过滤机制会发生不可预测的偏移。“

　　她停了停。

　　“我需要第三份证据来确认。今天——确认了。“

　　谢衔蝉没有插话，她一直在听，这时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或者说，是否告诉他？“

　　沈寒汐没有立刻回答。

　　林小葵抢在沈寒汐开口之前：“当然要告诉啊！这种事怎么能不告诉！这是他的身世！他自己的人生！“

　　谢衔蝉没有看林小葵，她仍然盯着沈寒汐：“我在问沈秘书。“

　　沈寒汐的睫毛动了一下。

　　“告诉你们和告诉他是两回事。“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措辞更加审慎，“如果现在告诉他，他将面临三个冲击。一、他是实验产物。二、我是通过蚀刻秘密调查他得出结论的。三、我隐瞒了两个月。第二点和第三点叠加——他可能会把注意力从真相本身，转移到'我被身边人调查'这件事上。“

　　她抬眼。

　　“他的信息过载防御机制——会对提供信息的人产生信任降级处理。这是他在长期信息压力下形成的自我保护。如果他觉得我在监视他——我后续所有信息输送都会被标记为带偏见输入。“

　　林小葵听得一愣一愣的，皱着脸：“你们搞情报的人说话都这么绕的吗？一句话——告不告诉他？“

　　沈寒汐沉默了三秒。

　　“告诉，但不是今天。“

　　“那是什么时候？“

　　“等我确定他不会因此而产生自我怀疑和崩溃的时候。“

　　林小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了看沈寒汐，又看了看谢衔蝉。沈寒汐面无表情，抱这双臂，嘴角挂着一丝弧度，介于讽刺和认同之间。

　　“……所以你打算连这个都瞒着他？“林小葵问。

　　沈寒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已经开始感知到异常了，只是还没把碎片拼起来。“

　　林小葵愣愣地：“你的意思是——他已经快要自己发现了？“

　　谢衔蝉替沈寒汐回答了，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肯定：“她是在说——再给他一点时间，不需要我们开口，他自己就能拼出全貌。“

　　她看向沈寒汐，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种接近于认可的东西。

　　“……你还真是会选时机。“

　　沈寒汐没有接话。她低下头，将那份“确认0号化名为陆清峦“的页面折好，和其他文件放在一起。

　　“明天。“她说，“明天告诉他。“

　　林小葵站起来，在茶几旁走了两步，又坐下了。

　　“我刚才一直在想——“她说，声音还带着一点被真相撞击后的沙哑，“那些编号的记录。两百一十七个小孩。他们每一个的能力都和师父完全不一样啊？不是说他们是以师父为参照进行的实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