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复虽然再次躲过一劫,但回司之路漫漫,还远不是放松的时候,于是赶紧转身叫安如下车快走,可马车里却毫无反应,李复赶忙掀开车帘,这才发现安如的胸口,不知何时中了一箭,将绿色的衣裳染红了一片。她的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已经说不了话了。李复看她伤势严重,怕是无法再赶路,只好一把将她抱起,先去附近的安远客栈安顿。
李复让店里伙计就近请了医师,那医师拔了箭头,把过脉,又探查了眸子和伤口。他稍稍按压安如胸口,鲜血非但不从患处渗出,反倒从嘴角涌出来,便眉头紧锁,大呼不妙。
“看小娘子面色苍白、脉搏细速,应是亏血之症,然患处流血不多,且呼吸不畅,口溢血沫,恐是伤到了肺腑,污血积于胸腔之内,此乃血胸之症,老朽医术不精,实在无能为力,还请郎君另请高明吧。不过依老朽看,小娘子这状况,怕是华佗在世也恐难回春了,郎君还需早做打算。”
李复看着奄奄一息的安如,攥紧了拳头。
他心里明白,自己三番两次遇刺,一定是无意间卷入了什么大事件,树欲静而风不止,这飞来的横祸恐怕不是躲一躲就能避过的,他必须要反击,他要赶在被圣人杀头之前先发制人,将这些吐蕃人揪出来!
而安如无疑是其中的关键,她必须活着。
李复抓住医师的手臂说道:“这位小娘子嘴里有重要情报,事关整个神都安危,她必须要活着。”
医师看到李复那副认真的表情,不敢怀疑,他沉思片刻,说道:“既然郎君只要她嘴里的话,老朽倒有一个法子,只要老朽在她身上扎几针,她定能暂时苏醒过来,不过也挨不了多少时间,能说几句话全凭造化,而一旦再睡过去,那便是油尽灯枯,必死无疑了,如何抉择,全凭郎君一句话。”
“施针。”李复没有丝毫犹豫。
医师长叹一口气,便从药箱里翻出一把针来。刚准备施针,又突然停下了手,转身对李复说道:“小娘子如花般的年纪,老朽实在不忍心看着她死,不如这样,太子中允孙行就住在不远处的履顺坊,他可是得了药王真传的,有妙手回春的本事,今日百官休沐,他兴许在家,郎君不如先去找他看看,有他诊治,这位小娘子就能活过来也说不定,如果实在不行,再施针也不迟,总比这样枉死了一条性命来得好。”
李复琢磨了一会儿,同意了他的建议。
“也好,我与那孙中允有过几面之缘,我这就动身请他去,小娘子就暂且交给你照料了。”
医师双手一拱,道:“郎君放心。”
李复离开安远客栈,直奔履顺坊孙府而去,大约只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就赶到了孙府门前,他刚把马绳系在拴马桩上,就看到孙行背着一个药箱出门。
“这不是李博士嘛,哦不对,该称呼李少监了,好久不见。”孙行率先打了招呼。
“孙中允别来无恙?”李复也寒暄了一句。
“无恙无恙,我就是闲得慌。”孙行哈哈笑道。
“闲就好,我来找你正是有事需要帮忙。”为了节约时间,李复决定开门见山。
“看出来了,”孙行瞟了一眼李复的沾着斑斑血迹的衣裳,“今天是你新官上任的日子,你不在敬骥司耍威风,却这般狼狈地跑来我这清闲的地方,想必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一言难尽,其余的话以后再述,现在有一个重要的证人受了重伤,而她的供词对我很重要。”
孙行略微迟疑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没想到李少监上任第一天就遇到了大案,孙某一时间不知该道喜还是安慰——没问题,我会帮你去看看,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去探望一个病人,他家就住在前面不远,耽误不了太多时间。”
李复知道孙行的脾气,他计划中要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好,既然他已经背着药箱要出门了,即便是皇嗣召见,估计也得等看完病人再说。
既然不远,也耽误不了太多时间,那便同他一起去就是。
“他姓卢,酷爱写诗,”路上,孙行主动介绍起自己的病人来,“他原是我阿爷的病人,来我家看病的次数多了,我们也便成了朋友。”
履顺坊,卢姓诗人,李复隐隐约约觉得这个人有点耳熟。
“他这个人其实很好,就是性格有些怪僻,几年前开始故意躲避旧识,所以孤独了好一阵子,到时若是突然发起脾气来,还望李少监担待。”
话刚说完,地方也到了,二人在一座挂着金胜的破旧老宅门前停了下来,这里距离孙宅确实不远,大概也就三百步不到。
老宅看起来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正门的两扇木门因为变形已经无法完全闭合,门上的红漆早已风化,大多已经剥落消失,留下的少许也已经蜕化成暗淡的锈色,和那锈迹斑斑的辅兽相似,正门两旁的院墙,已然坍塌了一部分,透过缺口,就能窥探院中一二,只是放眼望去,同样是七零八落,一副衰败的景象,倒是院墙上残留的几株干枯的谖草,姿态还算挺拔,可见春夏时节,这院墙顶端也该是一副绿意盎然的模样。
履顺坊位于皇城脚下,又紧挨着思恭坊,也是寸土寸金之地,但凡家里有闲置的破落房产,大多卖给了朝廷新贵或是商业巨贾重置新宅去了,所以在这高门大户之间突然隐藏着一间破旧的老宅,反倒显得其主人不太一般。
这一点在李复入屋的一刹那也得到了验证。
这破旧的屋里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还有一股怪异的药味,唯独墙上挂着一幅字和一幅画,意境颇高,与这破败的屋子格格不入。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想必阁下就是卢肇卢大人吧?”李复望着床上的一位男子问道,那男子年纪大约四旬左右,可却苍老得像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关键是,他的四肢萎缩,五官扭曲,样貌十分骇然。
“竟然还有人记得那是卢某的诗句,这可真令人意外,不过小郎君也不必大人大人这般叫唤老朽,待腐的枯木而已,何大之有?”卢肇伸出自己的一只手递给孙行看,瞧那干瘦如柴的样子,显然得了风疾多年,早早废了。
“这位是我的朋友李复,今日刚被擢升为敬骥司少监。”孙行检查一番后,拿过女婢递来的丝帕擦手,边擦边向卧病之人介绍来客。
李复拱手作了揖,说道:“枯木自有逢春日,且待燕衔新芽时,李复敬拜。”
“好好,年少有为啊,年少有为啊,只是洛阳城里姓李的千千万,最近的日子应该都不好过吧?”卢肇尝试着坐起来,但有些吃力,婢女赶紧去搀扶。
“并非所有姓李的都这样。”李复苦笑了一下,然后环顾一周,发觉整间屋子除了他和这婢女就没有其他人了,不禁疑惑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