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了,最后几个下人也在数日前全被我打发了,”卢肇似乎看穿了李复的心思,语气十分淡然,“我卢某这一生,负人太多,注定是要孤独终老的,那就让我孤零零地了此残生吧。”
“既然家人皆已不在,那卢大人为何坚持留在这里?”李复刚问出这话便有些后悔。
“一开始是心有不甘吧,”所幸卢肇并未生气,他只是叹了口气,然后又笑了起来,“我也曾对所爱之人许诺,今生将用我的才智为她们在洛阳博得一个安家之所,可我这一生,却始终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好不容易在这落了脚,可我的脚却坏了,洛阳既称神都,自然是有其骄傲的,它不需要一个残疾的废人。”
“可卢大人立世之本并非您的手脚,而是您的才华——”
“才华又有何用?我如今连提笔的力气都没有了,眼下我这具干瘪躯壳存在的唯一用处,就是想让我的婢女还能有个遮雨的地方,她从小便跟着我,就像我自己的孩儿一样。”
“阿郎去哪,奴婢就去哪,奴婢今生只为照顾阿郎。”婢女扑通一声跪下了。
卢肇摆了摆手,叹息道:“小郎君,哦,李少监,不要见怪,卢某老眼昏花,已经看不太清郎君的年纪,李少监,你知道我卢某最绝望的是什么时候吗?”
李复摇了摇头。
“是孙行告诉我,我至少还能再活十年的时候。”
“这尘世间,只有嫌自己命短的,未有嫌自己命长的,有些人千方百计想要延年益寿,不惜耗尽家财,更有帝王之家为了寻得长生不老之术而断送江山的,可卢大人却因为命长而感到绝望,李复实难理解。”
“如若花好年华,谁不想多活几年,当年我写下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时候,我恨不得自己再活两百年哩,嘿嘿,可是——”卢肇刚笑了两声,就被一口痰呛住了,一直咳嗽不停,婢女拍了半晌,这才缓过来,“你看到墙上的那幅画了吗,可知道那画的是什么地方?”
李复回头仔细看了一遍墙上的画,然后摇了摇头,在他看来,画的意境虽高,那也只是普通的山头罢了。
“那是具茨山,离这不算太远,我曾去过几次,很是念想,我想把这洛阳的宅子卖了,再去那里买几十亩地,然后就在那里终老了,李少监觉得如何?”
“既然卢大人心中已经有了决定,那想必就是最好的,李复怎好有意见?”
“看来李少监确实还是这洛阳人的脾气,总是不愿讲出心中所想,也罢,希望李少监有朝一日可以明白,能够肆无忌惮地讲出心中所想的话,远比那平步青云来得痛快,孙行你觉得呢?”
孙行正在整理药材呢,突然听到卢肇提到自己,不禁愣了一下。
“不是我们不想说,只是恐怕我们的脑子跟不上你。”孙行也开始打哈哈。
“你和我那药王师父一点也不像,他就有什么说什么,不过也对,你在皇嗣身边做事,确实应该小心一些,不过今天我就当着李少监的面跟你说了,今后你不用再来给我换药了,过了今晚,我就要前往具茨山定居,应该是不会再回洛阳了,你们今天来,就算是给我送行,今日是人日,又是李少监的喜日子,本不该说什么离别的伤心话,但我一待死之人,哪还顾得这些忌讳,还望两位原谅,上元节快到了,就提前道一声上元安康吧。”
孙行开好了药方,又向婢女交代了煎药服药需要注意的事项,这才和李复一起向卢肇告别,卢肇要让婢女送他们一阵,却被他们拒绝了。
“你现在知道他和我阿爷的关系了吧?”经过院子的时候,孙行碰了碰李复的胳膊问道。
“是知道一些,他曾拜你阿爷为师,说起来,你们还是师兄弟呢。”
孙行笑着点了点头,说道:“他染上风疾已经多年了,阿爷为他诊治许久却没什么效果,但在我阿爷去世之前,他都还算开朗,偶尔还能写写诗句自嘲,可自从我阿爷去世后,他的精神便每况愈下,好几次跟我说想追随我阿爷去算了。唉,谁能想到,曾经的四杰,竟无一人善终,相比之下,最先走的王子安,反倒死得痛快了。”
“是啊……”李复的视线突然下垂,继而慢慢放空,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微笑,笑中带着苦涩,说道,“可这就是神都洛阳啊。”
孙行跟着沉默了片刻才说道:“好了,既然这里的事已经料理完了,孙某就随你去看那位重要的证人吧。”
话音刚落,西南的天空突然一亮,紧接着一声巨响,二人赶紧跑出门去看,只见天津桥方向有一阵光幕正徐徐坠落,如星尘下坠,蔚为壮观。
“是天津桥方向传来的,应该是李畋他们在试放惊鸿雷。”
“孙中允也知道惊鸿雷?”李复十分诧异。
“孙某怎会不知道,说起来,李畋和卢肇一样,也都与我师出同门。当年我阿爷一边云游四海一边炼丹的时候,李畋便跟随我阿爷学过炼丹,只是他把学到的都用到了别处,呵呵,现在看来,他可比我阿爷聪明。”
李复想起,那李畋确实也提到过这事。
“恕李某愚钝,这炼丹术和惊鸿雷到底有何关联?”
“它们都需用到三样东西,硝石、硫磺和炭粉。”
“硝石和硫磺?”李复心里咯噔一下,突然觉得不安起来,“方才我在屋里闻到一股怪味,还在想究竟是什么药材呢,但是听你这么一说,我才突然想起,那怪味可不就是硝石和硫磺的气味嘛?”
“李少监鼻子倒灵,没错,我阿爷当年借助硝石、硫磺和炭粉炼制丹药,还发现了伏货硫磺法来降低丹药毒性,卢兄自也学去了一些,便自个在家炼制治疗风疾的药物,我虽知其中风险,也劝过不可胡乱以身试药,但卢兄早已不恋生,一直嚷嚷着说死马当活马医,我也就由着他了。”
“那依孙中允之见,惊鸿雷究竟有没有危险?”
“硝石、硫磺、炭粉混在一起而成的火药,确实性烈,不仅燃烧速度极快,而且会产生巨热和大量气体,我阿爷当年用它们炼制丹药时,也曾多次出现险况。至于惊鸿雷,李畋只与我讲过,他是将火药和其他药材按照特定比例混合,装进纸筒里,纸筒之外再套上大竹筒,大竹筒里同样装填火药,遇火时,火药燃烧时释放出的灼气会将腔内的纸筒引燃并抛向高空,继而生出各色火光。依他的说法,若是严格按照配方的比例调配火药,是绝对安全的。”
“孙中允的言外之意是,若是对其配方稍加改动,就会有危险?”
“孙某并未尝试过,可不敢妄断,不过这爆竹既然先后过了尚方监和春官的审查,又在营缮监和冬官轮番进行测试,想那李畋应该是找到了控制它的方法,毕竟营缮监和冬官里头都不缺能工巧匠,任何造物安不安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说的也是。”李复点了点头,可心里头那种不安的感觉却久久不能散去。
“李少监可别光闻着屋里的药味啊,难道你没有从空气中闻到别的味道?”
“别的味道?”李复听罢,暂且从不安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并对着空气猛嗅了一口。
“可闻到饼香了?”孙行问他,“门后的十字街上就是徐氏饼铺,两家的后院还连在一起呢,今日就算了,他日若是有空,李少监定要去尝一尝,但凡去过一次,必会让你流连忘返的。”
“徐氏饼铺?”李复突然想起徐霜落曾说过,她家便在履道坊徐氏饼铺,不禁感叹世间竟有这样的巧合,于是赶紧应和道,“会的,他日李某一定登门拜访,尝尝那饼儿的滋味,李某还要当面酬谢他们呢。”
“酬谢?”孙行自然不懂,问道,“都是付了钱买的滋味,酬谢什么?”
走在前头的李复笑笑,没有说话。
他得抓紧时间赶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