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人的马车从七调坊的后门缓缓驶出的时候,身着浅绯色官服,腰系十銙金带的李复骑着一匹红鬃马,刚刚踏过上东门街槐叶的残骸,马掌叩在青石板上,惊得路边卖人胜的老妪一哆嗦,手中金箔剪的春幡簌簌落在冰碴里。李复下了马,俯身捞起那片金箔时,望见清化坊的坊墙内正升起一缕青烟,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紧密的锣响,将门楼檐角的一簇麻雀惊飞了。
李复被那急促的锣声吸引,眼见天光尚早,便转道进了清化坊,彼时十字街两旁的朝食铺子早已开了张,烙胡饼的蒸笼盖子被人揭起时,涌出一团白茫茫的雾,裹着茴香羊肉的香气扑鼻而来。李复无心细品这冬日间的市井滋味,只管循声找去,却差点和一个梳着双鬟的小娘子相撞,她手里捧着漆盘在十字街的车马间穿梭,边跑边向路人招呼。
“小娘子又在同安寺派粥了,大家赶紧去看。”
李复望着人潮汹涌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李复也要去同安寺,但他不是为了看热闹的,而是要赶在上任之前先在菩萨面前上一炷香,好给自己求个平安。
李复自幼目睹前太子被逼自缢,深知朝堂险恶,不愿做官。后来寄居他人门下,为了自立,才不得已在主人李嗣真的举荐下,勉强入了同明殿,成为一名书待诏,后来又转任习艺馆的一名小吏。八年来谨言慎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总算平安度过,却在初五那天突然接到凤阁敕牒,这才得知圣人刚把他擢拔为敬骥司少监,人日便要赴任。
从一个小小的宫教博士连升十七级,成为一名执掌司门的副官,在同僚看来,那简直是三生有幸的大好事,羡慕得不行,可在李复看来,却是风高浪急,凶险无比。
毕竟事出反常必有妖!
然而,李复要为自己求平安也不全是升官的事,毕竟自光宅以来,圣人一时兴起干过的荒唐事就没停过,正式称帝后更是变本加厉,朝野上下早已习以为常。
李复真正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一件足以带来杀身之祸的大事!
昨夜他与同僚吃酒话别后,一时感慨便去御花园消解愁绪,不料却在九州池撞见一众中官将一宫女推入枯井,他分明听见那些人说是圣人亲自下的命令。
自皇嗣妃和窦德妃初二那日携春盘入宫觐见圣人便杳无音讯后,皇宫内早已流言四起,说她们二人因冒犯圣人已被秘密处死,此刻正躺在九州池花苑的某口枯井里。可听他人传言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圣人杀人又是另一回事,李复当时吓得差点尿了裤子,惊慌失措地回到官舍后,一句话也不敢说,就那样诚惶诚恐地过了一夜。
同安寺在洛阳城的众多寺庙中并不起眼,该寺总共也就三进院、七座房、七十四僧众罢了,要说规模,附近几个里坊,也都有比它更大的。寺里的主持叫伽摩,据说年少时曾听过玄奘讲经,对佛法颇有心得,但无人与他打过机锋,故而民间多有存疑。
同安寺最早是由高宗皇帝捐建的,花了七千缗,那时高宗虽已被立为皇储,却尚未登基,有次游历东都时不幸染疾,后来就在宫城旁的这块清净之地调养身体,不日痊愈,于是心头一热,将那宅子买下,改建成了寺庙。
李复赶到同安寺时,看到看热闹的百姓都从侧门进去,这才得知同安寺的别院不知何时被改建成了悲田养病坊,用来收留无人照料的鳏寡孤独。
李复是去烧香的,自然得从正门进去,但没走几步,就被一队驻守寺门的卫士拦了下来。
一人看到李复靠近,连忙将手里的横刀抽出半截,警告道:“警戒重地,闲杂人等速速退开。”
李复堂堂五品大员,不仅被称作闲杂人等,还被当街呵斥,心有不快,正欲发作,卫士中一个看起来像是领队模样的小将走了出来,他先是看了一眼李复浅绯色的官服,又低头看了一眼腰间悬挂的银龟袋,于是按下卫士的刀镡,叉手行礼道:“某,左卫率副率杜毅,见过郎君。”还没等李复回话,那人又接着说道,“今日人日,皇嗣体恤众生疾苦,要在本寺为天下黎民祈福一天,为保周全,全寺除悲田坊外,杜绝任何人进入,郎君请回吧。”
听闻大周的皇嗣在里头,李复硬生生将心中的不快按下,偃旗息鼓。他知道今日无望入寺,于是转身离开,刚到路上,却又被那人潮推挤着往别院去了,只好顺其自然去别院看看,兴许那里也供奉着菩萨,可以上香呢。
进了别院之后,才发现那里并无菩萨,只有人,数不清的人,大多是来看热闹的,剩下的则是端着破碗领粥的难民,排着长长的队伍从一口大瓮前经过,瓮口正冒着腾腾的热气,连同底下燃起的炊烟一同飘往天上去。
那便是李复在街上见到的那团青烟的来历。
大家来看热闹,显然不是来看那团青烟的,更不是来看那些食不果腹的难民的,人们要看的,是为难民盛粥的那位小娘子。人们纷纷竖起拇指,不是称赞她的长相,就是夸她的心肠,怕是真把她当做菩萨看待了。
李复也一下子就被她吸引,倒不是因为她的容貌——尽管她也确实漂亮——而是她盛粥的手段,每一碗的分量都恰到好处,而且干净利落,没洒一点,这绝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此时一个稚童走得心急,撞到了端碗的奴婢,奴婢吃了痛,便撒开手来,陶碗落地之前,却被那打粥的娘子用一柄长勺接住了,碗就那样四平八稳地躺在勺中,顿时引来围观者啧啧称赞。
等到最后一个人也领了粥,小娘子这才放下大勺,捋了捋不幸从椎髻里跑出来的鬓发,目光扫过人群时与李复交汇,露出浅浅的微笑。李复同样以微笑回应,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时,却突然听到墙外传来一阵锣鸣,大家见又有新的热闹可看,便一溜烟全跑了,等他好不容易从人群中再次挤出,却发现那小娘子已经不在了,只剩下几个年纪颇大的婢女在那收拾残局。
李复从同安寺的悲田坊出来,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原本要上的香没上成,担心是某种不好的征兆。而上香最讲究心诚,既已选了同安寺那里的菩萨,自是不好三心二意,再换一间寺庙的。
李复怀揣着不安的情绪从清化坊出来,刚走到上东门街,就见一队身着金色铠甲的卫士,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地从宣仁门出来,行人见状,无不退避三尺。李复抬眼看到他们佩戴的仪刀,发现竟然是圣人最近的亲兵——奉宸卫,心中一凛,赶紧退到一旁。
前头的几个卫士越过李复时,突然调转马头,堵在他的跟前,其他卫士也纷纷调整队形,顷刻间便将他团团围住。李复这才意识到,这些奉宸卫的卫士是冲着他来的,顿时心中骇然,浑身颤栗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