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洛阳缚

第2章 北市血案

洛阳缚 海支离 3494 2026-05-29 10:23

  长寿二年正月初七,人日。

  卯时三刻的洛阳,五渠十二门一百零九坊悉数从寒冬的薄雾中苏醒过来。昨夜落了雨,万象神宫前的青石板上,还覆着层泛蓝的薄冰,两行依水而卧的柳条,晶莹剔透的冰凌悬垂欲滴,而洛水腾起的寒气与瀍水飘来的炊烟交缠着,在宫墙间织就半透明的白纱,又一一被白马寺传来的钟声撞散。

  右肃政台监察御史里行宋景走进北侧的玄堂,圣人已在殿里等他,司宫台的中官们进进出出,一声不吭地搬运东西,宋景这才想起明日就是立春了,圣人照例要搬去东侧的青阳殿。

  圣人站在龙案前,目光紧盯着桌面上的一台紫檀妆奁,妆奁顶部放着一只银质的手镯,质地普通,工艺也不算精湛,只是除了镶嵌常见的宝石外,还串了一颗鹰爪的骨骼,倒是十分别致。

  “陛下这手镯形制特别,想必是方外之物吧?”宋景开腔打破了沉默。

  “嗯,一位故人送的。”圣人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说着。

  “那位故人可还安在?”

  圣人摇了摇头。

  “不过故人之后还在,此刻兴许就在宫外的某个地方躲着朕呢。”

  “要不要臣把她找回来?”

  圣人缓缓转身,上下打量了宋景一眼,这么冷的天,他的额上竟还冒着细汗,想必是刚赶了一段长路。

  “朕把天玑坊交给你,可不是让你找人的——别说这个了,遣去长安的信使可回来了?”

  “快了,算日子,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到。”

  “到了就带他速来见朕。”

  “喏。”宋景躬了身,然后又眉眼一抬,小心翼翼地问道,“如若传言属实,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李复?”

  圣人微微一笑。

  “朕知道你们是同明殿里的朋友——哎呀,说起同明殿,朕听那里的待诏们说,你藏钩玩得极好,可真?”

  “臣只是略懂一点察言观色的技巧罢了。”

  “是吗?那上官如意可算找到对手了。”

  圣人笑着转过身去,随意摆弄了一下双手后再转回来,将握紧的拳头抬到与胸平齐的位置,说:“那你来猜猜朕把这镯子藏在哪只手里了?”

  宋景的目光越过圣人的肩膀,分明看到那手镯还原封不动地躺在妆奁上,便说:“是左手。”

  圣人摊开左手,得意地说:“你猜错了。”

  宋景双手一拱:“是陛下藏得好。”

  圣人一愣,继而脸色微变,冷哼道:“无趣。”

  宋景正想找补,通事舍人王遣走了进来,他瞟了一眼宋景,欲言又止。

  圣人摆了摆手:“没什么可背着宋爱卿的,说吧。”

  王遣这才说道:“房州的几位已经接到了,此刻正下榻魏王池。”

  “好啊,”圣人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又有棋手入场,宋爱卿,朕让你摆的棋局可都摆上了?”

  “摆上了。”

  “好,召史太弦,朕有口谕要传。”

  就在王遣急匆匆退出去叫人的时候,紧邻上东门街的北市,随着一声隐蔽的惨叫,一家名叫七调坊的乐器铺内,满柜的乐器被撞散,一同散裂的,还有店主白洪的肋骨。马尔日踩着他的羊皮靴子,在白洪的太阳穴上反复碾压,对方仍无反应后,便十分确信他已经死了。

  马尔日大手一挥,两个吐蕃的武士抬起尸体去了后院,院子中一位拢着反绾髻的小娘子,双手反绑着,被固定在一张竹椅上,嘴里还塞着用来擦拭筚篥的锦缎,眼看着死不瞑目的店主从眼前抬过,然后被扔进家眷的死人堆里,顿时吓得眼泪横流,纤弱的肩膀颤巍巍抖着,很是一副可怜模样。

  就在这时,一阵紧急的敲门声从店外传来,已经走到后院的马尔日又神色慌张地回去,将整个肩膀抵在门沿上,冷声问道:“谁?”

  “我,裴七郎。”

  敲门的名叫裴柒,是一名不良人。尽管是家中独子,他却自称七郎,目前在永昌县尉张松手底下干活,主要职责是协助北市署开展日常巡市工作。

  “今天是人日,圣人格外开恩,允南北二市提前开市,别人家的铺子天光未亮就开门了,你们却还大门紧闭,怎么,不打算要这泼天的富贵了?”

  “不忙,就开就开。”马尔日不慌不忙地说道。

  裴柒摇摇头要走,可刚一转身又停下了脚步,他觉得店主的声音有点不对劲,七调坊的主人白洪是龟兹人,官话里带点粟特人的口音是正常的,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绝不像现在这般洪亮通透,就跟敲了羯鼓似的。

  于是又转身敲门。

  “白丈人你先开门,今日情况特殊,张县尉格外交代过,为确保大酺顺利,务必要逐一清查北市所有商铺,裴某知道白丈人向来老实,可上官既已发了话,好歹让裴某进去走个过场。”

  马尔日知道这该死的不良人是非进不可了,于是和那两个站在门帘后面的武士交换了眼神,待他们重新将门帘拉好后,这才吱呀一声将门打开。

  “白丈人你——你是谁?”裴柒一进门,抬眼看到的却是一个陌生人,又见地上全是散落的乐器,心里的疑问就更大了,手也不自觉地朝腰间摸去。

  按律,不良人不得佩戴武器,除非有特殊任务,比如协助县尉捉人,才能临时领一把横刀防身,事后还须及时归还。但裴柒渔人出身,腰里总习惯别着把一尺长的鱼刀,平常用作装饰,偶尔也拿出来吓唬人。

  马尔日瞥了瞥裴柒的鱼刀,假装恐惧。

  “郎君莫慌,”他举高双手,表明自己并无恶意,“某白福,是店主人亲戚,刚来洛阳没几天,本是想来跟他学做生意的。”

  “他人呢?”裴柒紧紧盯着马尔日的双手,一点也不敢掉以轻心。

  “哦,这不人日嘛,他怕客多,店里的东西不够卖,又去新潭码头抢货去了,让我留在店里看守,可是你看我这笨手笨脚的,竟把整排货柜撞翻了,又实在怕丢脸,这才暂时把店关了,等我收拾好这里,马上开张。”

  裴柒听他说的也算合理,再加上接下来还有数百家店铺等着他去看,实在耽误不起工夫,于是将就着信了。

  “那动作快点,莫要被刘市署丞看见了,他可没我好说话。”

  “省得省得。”马尔日连忙应和。

  裴柒再次扫视了一遍铺子,这才提了提蹀躞带准备离开,马尔日松了一口气,紧跟着裴柒要送他出去,可刚走到门口,裴柒又突然一个转身,并且猛吸了一口气。

  “这是什么味?”裴柒又接连嗅了好几次,“我怎么闻着像是铁锈味?不对,是血腥味。”他循着气味的来源朝门帘走去,而门帘后面的两个武士,早已将两把锋利的弯刀举过头顶,那娘子冲着门帘外面的裴柒呜呜直叫,却又被另一个吐蕃人捂上了嘴巴。

  裴柒在距离门帘半步之外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因为他分明从门帘下方的空隙里看到了两个男人的鞋尖,见过无数风浪的他意识到了危险,于是喉结一滚,转身对马尔日笑道:“我知道了,一定是白丈人又嘴瘾发作,偷偷宰羊了吧?”

  “对对对,”马尔日松开匕首,将手从自己的袖口里伸出来,“是刚宰的羊,郎君要不要看一眼?”

  “不了,我怕到时惹一身腥,跟人说不清楚,”裴柒摆手拒绝,“等白丈人回来你告诉他,圣人早就下了禁屠令,人日禁止一切杀生,切不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而白白丢了性命,你也知道,如今这外头,风气不好,指不定被哪个小人知道了,写一封告密信投到端门前的铜匦里。”

  “一定转告。”马尔日拱手施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叉手礼,裴柒这才满意地离开了七调坊。

  目送裴柒走远后,马尔日双目一沉,关上店门,又在里面加了门栓,然后快步往后院走去,边走边用吐蕃语说道:“这该死的不良人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此地不宜久留!”

  “那这些尸体怎么办?”一个武士指了指地上的那堆尸体问道。

  “别管这个了,东西装好了吗?”

  “装好了,都在车上。”

  马尔日望了后门的方向一眼,收回目光时又在小娘子身上停留了片刻,吓得她一哆嗦,再次挣扎起来。

  “别害怕,”马尔日用他粗糙的大手拭去她的眼泪,安慰道,“你是我们大蕃的女儿,没人能伤害你,但是你看到了不该看到的,只能暂且委屈你跟我们走一趟。”

  那可怜的小娘子光顾着害怕了,哪还在意他说了什么,只顾惊恐地摇着头,刚被拭去的泪水又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掉了下来。

  马尔日叹了口气,不知是厌烦还是同情,他先是朝着紫薇宫的方向远眺了一会儿,然后扭头说道:“你们先送东西走,我带她去个容易藏人的地方。”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