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焊死退路,黑煤窑里的钢铁困兽
大同,废弃矿区。
凌晨两点刚过,西北风从塌了半边的煤仓后头钻出来,卷着煤渣贴地走,蹭过剧组临时搭起的帆布帐篷,布面被磨出一阵阵发闷的响。
帐篷外,幽蓝色电弧一下接一下亮起,乙炔切割枪喷出的火舌把夜色划得七零八落,焦糊的铁锈味混着柴油味,在冷风里贴着人的鼻腔往里钻。
吴刚赤着上身,脖子上搭着条早被汗和煤灰泡透的毛巾,手里的焊枪顶在钢板接缝处,护目镜后那双眼只盯着一点。
钢水沿着缝隙往下淌,落到地上,嘶嘶冒白烟。
“左边再垫两块千斤顶,底盘悬挂撑住,别让它塌下来。”
吴刚的嗓子被烟熏得发哑,话一出口就被风撕散半截。
几名安保咬着牙,用撬棍把一块从废旧矿车上拆下来的十毫米钢板撬起来,肩膀顶住,鞋底在冻硬的泥地上蹭出黑印。
那块钢板挂着铁锈和干泥,原本是矿井里用来挡塌方的承重件,现在被吴刚一块接一块焊到剧组那辆福特F-150重型皮卡的车头上。
火星喷出来,落在他肩头,烫出几个小红点,他连头都没偏一下。
原本线条利落的越野皮卡,在这一夜被拆掉了脾气,换上一身粗糙的重甲,车窗外焊了十字交叉的螺纹钢,前保险杠扔在一旁,位置上顶着一面六十度倾角的破障铲。
临时帐篷里,一盏接着汽车蓄电池的钨丝灯吊在铁丝上,被风吹得来回晃,光线黄得发旧。
苏晚坐在折叠桌前,面前压着一张手绘盘山公路地形图,纸角被茶缸压住,还是被灌进来的风掀得轻轻抖。
她的手指沿着路线上滑,旁边摊着物资清单,笔迹挤在一起。
“备用胎三个,全地形防爆胎。”
“急救箱两个。”
“高标号汽油四桶,后车厢已经用防爆带固定。”
她念得快,眼皮底下青了一圈,头发用一支铅笔随便绞在脑后,几缕碎发沾着煤灰贴在鬓边。
张远攥着对讲机,手背上全是冻出来的裂口。
“晚姐,底片箱做了防震,三层高密度海绵,外面包了防水油布。”
他说完,眼睛又飘向那张地图,喉结往上顶了一下。
“可咱们真就硬冲?”
“这条盘山路十八个发卡弯,边上就是百米深沟。”
“陆海明的人要是在弯道上卡咱们……”
帐篷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煤灰跟风一块灌进来,钨丝灯晃得桌上的影子乱跳。
陈砚弯腰进来,反手把拉链拉上,黑色冲锋衣上沾满干泥,手里端着两个搪瓷缸。
“喝点热的。”
他把其中一个推到苏晚面前,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晚两只手捧住杯子,滚烫的热度透过搪瓷烫着掌心,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一直冰着。
她抬眼看陈砚,声音收在风声底下,只够桌边三个人听见。
“我刚让张远放无人机探了路。”
她的手指落到图上一处弯道。
“下山三公里,阎王鼻子。”
“无人机拍到那里停着两台重型机械,没开灯,红外热成像里,发动机是热的。”
陈砚拉过折叠椅坐下,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边,没有点火。
“陆海明进去了,他留在外面的那些线还没断。”
他把烟夹在指间,烟纸被指腹揉出一道褶。
“哈维在欧洲掐我们的发行,陆海明的残党在国内堵我们的路。”
“他们不用见面,也知道该往哪儿使劲。”
“资本杀人,从来不挑地方。”
苏晚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我们可以等。”
她停了半拍。
“等天亮,联系当地警方。”
又补上一句。
“或者让林姐从BJ找关系,调直升机。”
“来不及。”
陈砚把那根烟从嘴边拿下来,放在指间转了半圈。
“威尼斯组委会的通牒,还剩不到三十个小时。”
“直升机申请航线,最快四十八小时。”
“报警更慢,这条盘山公路属于废弃矿区内部道路,不归市政管。”
“等流程走完,人上来了,威尼斯那边已经散场。”
他俯身,两只手交扣在桌面,指腹抵着地图上那条弯曲的黑线。
“我们退一步,他们就往前压十步。”
“他们想把我们困在这座黑煤窑里,给整个行业看,谁敢掀桌子,谁就没路走。”
陈砚的视线沿着地形图一点点走过。
“那就撞出去。”
帐篷角落里,传来细细的金属摩擦声。
林清秋盘腿坐在一个木箱上,身上还穿着戏里那套肥大的男式西装,袖口沾着油污,手里握着拍摄用的道具手术刀。
磨刀石横在她膝上,她一遍一遍推着刀刃,动作匀得让人后颈发紧。
沙。
沙。
沙。
陈砚转头看过去。
林清秋停了手,抬起脸,眼窝被灯影压得深,眼底没有泪光,也没有寻常人的慌乱,只剩一种长时间没睡之后的发干。
这几天的拍摄把她整个人剥了一层,她已经不太像原来的林清秋,更像那个在屠宰场切了十年肉,为了复仇潜到黑矿主身边的女杀手。
“刀钝了,切不开骨头。”
她开口时,嗓音被冷风和烟尘磨得发涩。
林清秋起身走到桌边,把那把磨亮的手术刀反握在手里。
“陈导。”
她看着陈砚。
“这几天,我梦里都在切肉。”
“我快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这部戏要是送不出去,我会疯。”
刀尖抵住桌面,木头被压出一个小坑。
“我不怕死在路上。”
“我怕这把刀,连见血的机会都没有。”
陈砚看了她一会儿,点头。
“去换轻便衣服。”
“护具带上。”
他站起身,把那根没点着的烟扔进垃圾桶。
“准备发车。”
山下,盘山公路阎王鼻子路段,风从崖口往上翻,卷着碎雪打在山壁上。
这里是整条路最窄的一道弯,一侧岩壁贴得人喘不过气,另一侧护栏早锈穿了几段,黑洞洞的沟壑看不见底。
两台卡特彼勒988H重型轮式装载机横在路中央。
这种自重超过五十吨的大家伙,平时在矿山里剥离土层,装载矿石,此刻钢制铲斗立起来,成了两堵铁墙,把本来就窄的车道封得一丝缝都不剩。
装载机驾驶室里没有灯。
一个寸头男人靠在座椅里,脖子上纹着一条青蛇。
他叫蛇哥,陆海明以前手底下的头号清道夫。
陆海明折进去后,树倒猢狲散,他却接到一通来自海外的加密电话。
对方开价两百万美金。
要求只有一个,把山上那辆车和车里的胶片,一起留在这条沟里。
蛇哥降下车窗,吐出一口烟,烟雾刚出窗就被风卷散。
“蛇哥,钉子撒好了。”
一个小弟从车前跑过来,踩着路边积雪,凑到驾驶室下方汇报。
借着月光,装载机前方五十米那道弯上,密密匝匝铺着一层漆黑的三角倒刺钉。
那些东西用螺纹钢切断后焊成,尖端被磨过,在夜里泛着冷硬的光,车轮只要碾上去,胎壁撑不了一秒,整辆车就会带着惯性往崖边甩。
“手脚干净点。”
蛇哥把烟头弹出窗外,火星在风里一闪,掉进雪泥。
“告诉老二,机子别熄火,怠速挂着。”
“那辆皮卡滑下来,不管爆没爆胎,直接推杆,连人带车铲进沟里。”
“听懂没?”
“懂。”
小弟嘴上应着,脚尖却在碎雪里碾了两下。
“可蛇哥,真要出了人命,条子查下来……”
蛇哥探身出去,反手抽在他后脑勺上,打得人往前抢了半步。
“查个屁。”
“黑灯瞎火,废弃矿区,盘山公路。”
“这叫刹车失灵,意外坠崖。”
他把车窗升回去,舌尖顶了顶后槽牙。
“干完这一票,两百万美金到手,咱们走水路去东南亚。”
“往后谁的脸色都不用看。”
小弟捂着脑袋,连连点头,转身跑向另一台装载机。
蛇哥把手搁在操作杆上,五十吨重的机械在怠速里发出低沉震动,粗大的轮胎压着柏油路面,裂纹从胎纹底下慢慢爬开。
他盯着前方那段漆黑弯道,肩膀陷在座椅里,耐心等着猎物自己滚下来。
天色仍旧黑着,矿区大院里的风却比半夜更硬,吹得铁皮棚顶哐哐作响。
改装完的福特皮卡停在空地中央,车身披着厚钢板,焊缝粗糙,边缘还残留着烧黑的痕迹。
吴刚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戴上半指皮手套,双手握住方向盘,左右试了试。
陈砚抱着一个银色铝合金恒温箱,从车头绕到副驾驶一侧。
箱子里装着《雷鸣》全部粗剪底片。
这是他们掀翻牌桌的唯一筹码。
“老大,我带兄弟们在后面压阵。”
张远开着一辆破旧切诺基停在旁边,车窗摇下来,寒气灌得他缩了缩脖子。
“别跟太近。”
“保持一公里。”
陈砚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恒温箱扣在怀里,箱角抵着肋骨。
后座上,苏晚和林清秋已经系好安全带,两人戴着头盔,防撞护具把肩背撑得臃肿。
陈砚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所有卡扣都锁上,才转回来,看向吴刚。
“刚哥。”
“交给你了。”
吴刚没接话,左脚踩下离合,右手把排挡杆推入一档。
V8发动机在车头底下吼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轮胎碾过冻土,车身往前一冲。
厚重的破障铲擦着地面,拖出一串火星。
这辆被钢铁和怒火拼起来的重甲皮卡,撞开矿区那道生锈的铁丝网,扎进盘山公路尽头的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