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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八盒烟

隐秘的光辉 唐十八郎 3312 2026-05-29 10:23

  福特轿车驶出愚园路,雨势渐大。

  顾云秋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扫过车外的后视镜。雨刷器机械地摆动,刮开一层水膜。

  “有尾巴。”顾云秋声音很平,“别克轿车,76号的牌照。跟了三条街。”

  陆明辉靠在后座,闭着眼睛,左臂的石膏随车身微微晃动。

  “李士群的人。”陆明辉没有睁眼,“他刚交了半副家底,心里有气,派人盯着我,理所当然。”

  “需要甩掉吗?”顾云秋问。

  “不用。”陆明辉调整了一下坐姿,“在上海滩,被人跟踪是很正常的事情。习惯就好。”

  顾云秋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陆明辉。

  她收回目光,右手离开方向盘,在档把上轻轻敲了两下。

  “明白。”

  次日上午。

  机要处办公室。

  陆明辉坐在办公桌后,翻看了一会儿文件,眉头微皱。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法币,推到桌沿。

  “顾云秋。”陆明辉喊了一声。

  顾云秋从外间走进来。

  “去霞飞路那家药房,再买两盒消炎药。石膏边缘磨破的地方发炎了。”陆明辉指了指桌上的钱。

  顾云秋刚要伸手去拿钱。

  隔壁套间的门开了。

  南造云子走出来,穿着一身干练的西装,顺手拿起了桌上的那张法币。

  “顾小姐还要去后勤处核对修车账单。”南造云子看着陆明辉,嘴角带着笑意,“我去吧,正好要去法租界公董局办点事。顺路。”

  陆明辉看着她,没有阻拦。

  “那就辛苦云子了。”

  南造云子拿着法币,转身走出办公室。

  坐进自己的配车里,南造云子没有急着发动引擎。

  她把那张法币举到眼前,迎着光端详。纸张质地、冠字号码、边缘磨损。没有针孔,没有隐形墨水痕迹,连折痕都很普通。

  她把这张法币折好,塞进手提包的夹层。然后从自己的钱包里,抽出另一张面值相同的法币。

  发动引擎,驶向法租界。

  霞飞路,药房。

  南造云子推门走进去。药水味扑面而来。

  柜台后,阿炳正在整理货架。

  “买药。”南造云子走到柜台前,将那张换过的法币推过去,“两盒消炎药。”

  阿炳转过身,目光落在南造云子脸上。

  陌生的日本女人。

  他的视线往下移,落在那张法币上。停了半秒。

  阿炳面无表情地收起法币,转身从身后的玻璃柜里拿出两盒普通的消炎药,放在柜台上,又找了几张零钱。

  “拿好。”

  南造云子没有马上离开。她的目光在阿炳脸上停了几秒,从刀疤的起点扫到末端,试图从他细微的表情里捕捉到一丝破绽。

  阿炳已经转过身去,继续整理货架。后背对着她,手上的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

  南造云子拿起药和零钱,推门离开。

  回到车上,她撕开药盒包装,倒出里面的药片,把说明书都拆开看了一遍。

  除了药,还是药。

  她靠在椅背上,拇指在方向盘的皮革上搓了一下。

  药房里,阿炳目送玻璃门关上。

  他走到门边,把门口的木牌从“营业中”翻到了“暂停营业”。

  下午三点。

  一辆黄包车停在76号大门外。

  永昌杂货铺的伙计提着一个纸包,跟门卫交涉了几句,把纸包留在了传达室。

  南造云子刚好从外面回来。

  她看了一眼传达室桌上的纸包。“谁送来的?”

  “永昌杂货铺的伙计。”门卫立正回答,“说是陆处长要的老刀牌香烟。”

  南造云子伸手拎起纸包。

  “我正好要去机要处,顺手带上去。”

  她没有回机要处,而是直接去了梅机关。

  课长办公室。

  中岛信一正在看一份华北方面的电报。

  南造云子把纸包放在办公桌上。

  “课长,陆明辉经常让人从外面送烟进来吗?”

  中岛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纸包。

  “永昌杂货铺的掌柜是他的线人。”中岛放下电报,“偶尔会借着送烟的名义,传递一些市面上的情报。”

  南造云子没说话,直接撕开了纸包的封口。

  一条老刀牌香烟。

  她拆开外包装的玻璃纸,抽出里面的烟盒。一条烟应该有十盒,但里面只有八盒。剩下的空间,塞着几张折叠的纸。

  南造云子抽出纸,展开。

  是一份虹口东岸码头的近期吞吐量统计表,上面详细记录了海军几艘货轮的吃水线变化和卸货时间。

  甚至连货轮几点鸣笛都有记录。

  中岛的目光落在那些散落的烟盒和撕破的玻璃纸上。

  眉头皱了起来。

  “你拆了?”中岛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必须检查他到底在接收什么信息。”南造云子把统计表递过去。

  中岛没有接。

  “云子。”中岛靠在椅背上,“你以为他看不出来包装被动过手脚?胶水的走向、折痕的位置,他一眼就能看穿。”

  南造云子手一顿。

  “他是个顶尖的情报专家。”中岛敲了敲桌面,“我让你去盯他,不是让你去激怒他。”

  中岛站起身,走到窗前。

  “更要紧的是——你让他知道了,我在看。”中岛没有回头,“他本来只是怀疑,现在他确定了。”

  南造云子收回手,把统计表重新塞回烟盒的空隙里。

  “属下知错。”

  “笼子门关死了,鹰就不飞了。”中岛把双手背在身后,“原封不动地送回去。以后别再干这种蠢事。你要找的,是致命的证据,不是这些边角料。”

  黄昏。

  机要处办公室。

  陆明辉坐在桌后,看着桌上那条被重新粘合过的老刀牌香烟。

  南造云子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神色如常。

  “杂货铺送来的。”南造云子说,“传达室的人笨手笨脚,把外包装磕破了一点。”

  陆明辉的目光在玻璃纸边缘那道胶水痕迹上停了一秒。

  他笑了笑。

  “多谢。”

  陆明辉撕开包装,抽出那份码头统计表,随便扫了两眼,压在了笔筒下面。

  然后拿出一盒烟,拆开,抽出一根点燃。

  “码头上的事,黑龙会那边有消息了吗?”陆明辉吐出一口烟,随口问道。

  “松井君说明天上午十点,在三号码头对接。”南造云子回答,“丁墨村的人也会去。”

  “很好。”陆明辉点头,“明天你和丁墨村的人一起去。帮我盯着点账目。”

  南造云子看着他。“你不去?”

  “人,你已经见过了。”陆明辉弹了弹烟灰,“交给你,我放心。我也放心松井君。”

  南造云子站起身。

  “早点休息。”她转身走出办公室,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陆明辉脸上的笑意退干净了。

  他拉开抽屉,把那条烟扔了进去。

  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晚上七点五十五分。

  目光落在抽屉里那八盒烟上,停了一拍。又移到笔筒下面那张报表上,食指点在某一行数字的末尾。

  他伸出右手,拧开了桌角的收音机。

  滋滋的电流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三天之期,还剩最后一天。

  八点整。

  电流声消失,一个清脆的女声传了出来。

  “各位听众,今晚为您播报评弹《白蛇传·游湖借伞》……”

  陆明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指在扶手上,跟着评弹的鼓点,一下,一下地敲着。

  鼓点突然乱了一拍。

  陆明辉的手指猛地停住,眼睛睁开,盯着收音机的喇叭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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