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机关。课长办公室。

　　阳光穿透玻璃，落在地毯上。

　　中岛信一站在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根指挥棒，点在法租界的位置。

　　南造云子推门进来，反手关门。她走到办公桌前，放下一份简报。

　　“课长，昨晚和军统的初步合作意向谈妥了。”南造云子声音平稳，“黑龙会走货，我们抽成。陆明辉全程只做牵线，没有其他干预。”

　　中岛没有回头。指挥棒在沙盘边缘敲了两下。

　　“很顺利。”中岛说。

　　“太顺利了。”南造云子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物件，搁在简报旁边。

　　半根被掰断的火柴棍。

　　中岛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半截木棍上。“这是什么？”

　　“昨晚在咖啡馆，我掰断了一根火柴暗示。一半留在我这，另一半给了外勤二组的川本。”南造云子看着火柴棍，“我让川本去跟那个军统特工。”

　　中岛走回办公桌，拿起那半截火柴，端详了两眼。

　　“川本人呢？”

　　“没有回来。”南造云子的声音压低了半分，“另外半根火柴没回来，川本也没回来。”

　　中岛把火柴扔进废纸篓，发出一声轻响。

　　“意料之中。”中岛坐进皮椅，“以陆明辉的身份地位，对面不会派个简单人物。你派个普通的外勤去跟，等于去送死。”

　　南造云子低头。“是我大意了。”

　　“陆明辉昨晚有什么异常？”中岛问。

　　“没有。”南造云子抬起头，“他全程只谈生意，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回公寓后也没再出来。”

　　南造云子顿了一下，身子前倾。“课长，陆明辉滴水不漏。我提议，在他的公寓和办公室安装窃听设备。”

　　中岛的手搁在桌面上，没有抬头。

　　“云子。”中岛的声音不高，“以陆明辉的警觉性，有没有窃听器，他一进门就能感觉到。”

　　中岛站起身，绕到沙盘前。

　　“装了，被他发现，我前面所有的布局全废。不装，他至少还相信我信任他。”中岛拿起指挥棒，在沙盘上点了一下，“笼子门关死了，鹰就不飞了。”

　　南造云子没有退缩。“课长，杉计划不容有失。他身边的顾云秋身份存疑，他却依然把她留在身边。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顾云秋被贬为司机，他没有多说一个字。”中岛转过身，“一个重感情的人，做到这一步，已经够了。”

　　中岛走到窗前，拉了一下百叶窗的绳。

　　“你现在是他身边最近的眼睛，也是他的情感羁绊。”

　　南造云子微微欠身。“属下明白。”

　　“去盯紧账目。”中岛挥手，“李士群那边怎么样了？”

　　“小野君今早传回消息。李士群又给出了法租界的三处房产和两个金库。小野君拿到了钱，暂时收手了。”

　　中岛笑了。“断尾求生。李士群是个聪明人，但他忘了，尾巴断多了，是要没命的。”

　　极司菲尔路。76号。

　　副主任办公室。

　　一只汝窑茶盏摔得粉碎，茶水溅在波斯地毯上。

　　李士群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把拆信刀，刀尖竖直朝下，即将刺破扶手上的真皮时，又收手了。

　　林之江站在桌前，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三处房产，两个金库。”李士群的声音反而很轻，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这几年在上海滩攒的家底，被他一口吞了一半。”

　　“主任息怒。”林之江咽了口唾沫，“钱没了可以再赚。只要人在，队伍在，咱们就能翻盘。”

　　李士群把拆信刀扔在办公桌上，刀柄颤了两下。

　　“队伍？吴大志死了，第三行动队现在是一盘散沙。丁墨村肯定会趁机塞人进来。”

　　“丁墨村刚才出门了。”林之江压低声音，“去了愚园路的茶室。陆明辉和南造云子也去了。”

　　李士群猛地抬头。

　　“他们三个凑在一起，这是要分我的尸。”李士群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停着几辆军用卡车。三十六个黑衣人在台阶下站成方阵，冲锋枪挂在胸前。

　　“陆明辉想用黑龙会取代我的走私线。”李士群冷笑，“他以为把钱交上去，中岛就会保他一辈子？上海滩的规矩，不是日本人定的。”

　　李士群转过头。

　　“去查。陆明辉和黑龙会第一批货什么时候走。他想做生意，我让他连本带利全赔进去。”

　　“是。”林之江转身出门。

　　愚园路。茶室。

　　二楼雅座。

　　丁墨村早早到了。水壶里的水烧得滚开，热气腾腾。

　　陆明辉和南造云子走进来。

　　丁墨村立刻起身，目光在南造云子身上多停了一瞬，满脸堆笑。“云子小姐大驾光临，丁某有失远迎。”

　　南造云子微微点头，在陆明辉身旁坐下。

　　丁墨村倒茶。三只紫砂杯推到三人面前。

　　“陆老弟，李士群这回可是大出血了。”丁墨村端起茶杯，没喝，“小野君的动作真快。不过，听说小野君收了手，李士群的命算是保住了。”

　　陆明辉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丁主任，李士群的家底厚、根基深，一下打不死。小野君拿了钱，总要给人家留条活路。皇军做事，讲究体面。”

　　“那中岛课长的意思是？”丁墨村看向南造云子。

　　南造云子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丁墨村。“丁主任，课长对李士群的忠诚产生了怀疑。一个把物资卖给重庆的人，不配坐在76号的位置上。”

　　丁墨村的脊背直了起来。

　　“统合任务已经移交给您了。”南造云子端起茶杯，浅抿了一口，“至于76号的椅子——谁坐得稳，课长心里有数。”

　　丁墨村放下茶杯，双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请云子小姐转告课长，丁某绝无二心。”

　　陆明辉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丁主任，李士群虽然交了钱，但他手底下的行动队还在。”陆明辉看着丁墨村，“吴大志死了，第三行动队群龙无首。这是个好机会。”

　　丁墨村两只手叠在桌面上，十指收拢。“我马上安排我的人接手第三行动队。”

　　“不够。”陆明辉摇头，“死了个吴大志，李士群还有五个行动队长。其中佘爱珍兼任警卫大队总队长，手里的枪比林之江还多。”

　　丁墨村看着陆明辉，突然问了一句：“佘爱珍可是陆老弟提拔的，陆老弟是想？”

　　陆明辉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阴云上。

　　“佘爱珍是我提拔的，但我不确定她是不是自己人。”陆明辉偏过头，看着丁墨村，“如果丁主任能把她变成自己人，最好不过。”

　　丁墨村没接话。茶杯搁回桌面的时候放得很轻。

　　几秒后，丁墨村从袖口抽出一份折叠的信笺，推到陆明辉面前。“陆老弟，这是李士群在闸北的几个暗桩。他交出去的财产只是明面上的，这些暗桩里，藏着他真正的家底。”

　　陆明辉没有看信笺，直接推给南造云子。“云子，收好。这是丁主任给课长的礼物。”

　　南造云子拿起信笺，展开扫了两眼，折好，放进手提包。“丁主任费心了。闸北东头那个暗桩，特高课上周拍到过陌生面孔。”

　　丁墨村端茶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南造云子一眼，没问她怎么知道的。

　　陆明辉的目光从南造云子脸上掠过，落在杯中翻滚的茶叶上。

　　“过几天，虹口东岸三号码头，黑龙会有批货要走。”陆明辉看着丁墨村，“丁主任派几个得力的人过去协助，顺便认认路。统合上海的物资，以后少不了要和码头打交道。”

　　丁墨村点头答应。

　　上海的天说变就变，晴转阴，阴转雨。

　　福特轿车停在巷口。

　　顾云秋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

　　雨点落在挡风玻璃上，顺着玻璃往下淌，把街景切成一条一条的。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停在半条街外。车牌是76号的。

　　76号的车。李士群的人。

　　顾云秋没有动。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合上。怀表的盖子咔哒扣紧。

　　目光从怀表移开，盯回那辆别克轿车。驾驶座上有人在抽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别克的雨刮器动了三下，把前挡风上的雨水抹去，又停了。

　　有人在深吸那口烟。红光亮了很久。

　　顾云秋的右手从方向盘移开，伸到座椅下方。指尖碰到冰凉的枪管，停了一息，又收回来。

　　她看了一眼副驾驶的座位。空的。

　　二楼雅座。

　　陆明辉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雨顺着玻璃往下淌。巷口的福特轿车模模糊糊，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他看不清驾驶座上的人，也看不清半条街外那辆别克。

　　三天之期，还有两天。

　　他收回目光。

　　丁墨村还在说话。南造云子在记。窗外的别克轿车熄了灯。

　　陆明辉端起茶杯，没喝。茶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