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雨还在下。
南造云子一早便带着几名特务离开了76号。她要去虹口东岸三号码头,盯着黑龙会和军统的交易。
陆明辉走出机要处办公室。顾云秋不在。她的配车也不在院子里。
孙耀祖正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抽烟,见陆明辉出来,赶紧掐了烟头迎上去。
“处长,您出门?”
“备车。去豫园。”陆明辉整了整风衣领口。
孙耀祖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处长,这大雨天的,去豫园干嘛?”
“最近太忙了。”陆明辉往楼下走,“今天难得清闲,去游湖。”
孙耀祖没敢多问,跑去发动了车子。
豫园。
车停在豫园门外。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砸在青石板上。游人寥寥无几。
陆明辉推开车门,从后座拿出一把黑面雨伞。
“在车上等我。”陆明辉交代一句,撑开伞,走进大门。
孙耀祖趴在方向盘上,看着陆明辉的背影,眼珠转了两圈,推开车门,远远跟了上去。
陆明辉沿着长廊往前走。左臂的石膏藏在大衣下。
前方是九曲桥。
湖面上泛着水泡,残荷在风雨中摇晃。
桥心亭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没打伞。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脸颊上。
顾云秋。
陆明辉走上九曲桥。皮鞋踩在湿滑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桥心亭,在顾云秋身旁停下。把手里的黑伞往前倾了倾,遮住她头顶的雨。
顾云秋转过头,看着他。
“借伞吗?”陆明辉看着湖面,声音很轻。
顾云秋的目光落在伞柄上。
“不借。”顾云秋的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块怀表,按开盖子,“但是我的表坏了。”
表盘上,指针死死停在八点整。
陆明辉收回目光,将伞递给顾云秋。回手伸进大衣内袋,也掏出一块怀表。
“好巧,我的表也坏了。”
咔哒。
盖子弹开。
同样停在八点整。
两块怀表在伞下并排靠在一起。秒针都没有动。
顾云秋看着那两块表,紧绷的肩膀突然松了下来。她攥着伞柄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又重新握紧。
“胭脂同志。”顾云秋声音发颤。
陆明辉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浅,但那一下跟他平时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侠客同志。”陆明辉把怀表收回口袋,“辛苦了。”
两人重新看向湖面。
“我从满铁调任上海,带有特殊使命。”顾云秋迅速切入正题,语速极快,“组织让我调查日军731下属的荣字1644部队。目前除了这个代号,没有任何线索。”
陆明辉听着,没有插话。
“现在中岛信一怀疑我的身份,南造云子又步步紧逼。我的调查根本无法开展。”顾云秋看着湖面的涟漪,“上级决定,将这个任务移交给你。我从旁协助。”
“绝密。”顾云秋补充,“即便是你以前的直属上级,也不能透露。从今天起,我是你与李先生之间的唯一联络人。”
陆明辉点头。
他的视线越过顾云秋的肩头,往长廊方向扫了一眼。雨幕很厚,看不清远处有没有人影。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陆明辉收回目光。
顾云秋没有犹豫。“李士群的动向,今晚之前你会收到。”
陆明辉看着她。
“中岛不是怀疑你吗?”陆明辉语调平缓,“今天这场交易,南造云子在场。李士群一定会搅局,你提前做好准备。他的人一动手,你带人杀出来,保住账本和货物,击退他们。”
陆明辉敲了敲伞柄。
“保护帝国物资,救下南造云子。这功劳,足够堵住中岛的嘴。”
顾云秋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五指攥了一下,松开。
“昨晚收到信号,东岸已经有人候着了。”顾云秋说,“我去收拢。”
“去吧。注意安全。”陆明辉把伞递给她。
顾云秋将伞推了回去,转身走下九曲桥。
走了几步,她的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甩了一下,插回去。
陆明辉站在桥心亭里,任由雨水打在肩头。
远处,假山后面。
孙耀祖探出半个脑袋,看着桥心亭里的两人。隔太远,他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他看到了陆明辉给顾云秋撑伞,看到了两人相视而立,最后陆明辉还把伞给了顾云秋,顾云秋又推了回去。
孙耀祖咂了咂嘴,晃了晃脑袋。
陆明辉走下九曲桥,顺着原路返回。
孙耀祖赶紧缩回头,抄近路跑回大门外。
陆明辉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大衣肩头湿了一大片。
孙耀祖坐在驾驶座上,拿过一条干毛巾递向后座。
“处长,擦擦雨水。”孙耀祖一脸谄媚。
陆明辉接过毛巾,随便擦了两下,扔在一旁。
“处长。”孙耀祖一边发动引擎,一边从后视镜里偷瞄陆明辉,“刚才我都看见了。您和顾秘书站在桥上,那叫一个般配。”
陆明辉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没动。
孙耀祖以为自己拍到了马屁,继续说道:“其实兄弟们私底下都说,顾秘书虽然冷冰冰的,但模样身段都没得挑。比那个南造云子强多了……”
“孙耀祖。”
陆明辉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孙耀祖浑身一哆嗦,踩在油门上的脚松开了。车子顿了一下。
陆明辉抬起眼皮,看着后视镜里孙耀祖的眼睛。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陆明辉问。
“我……我什么都没看见。”孙耀祖咽了口唾沫。
“我再问一遍,你看见什么了?”
孙耀祖额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他跟着陆明辉抄过家,见过陆明辉怎么对付吴大志。
“我看见处长在桥上赏雨。”孙耀祖声音打颤,“一个人。”
陆明辉收回目光。
“你跟了我有一阵子了。算是个聪明人。”陆明辉看着窗外的雨景,“聪明人得管得住自己的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没点,捏在指尖转了半圈。
“你大概不知道。我跟云子小姐,曾经在东京是恋人。”
孙耀祖猛地踩下刹车。福特轿车在积水中滑行了半米,停在路中间。
孙耀祖转过头,脸色煞白。
“处长……我……我真不知道这茬。”孙耀祖结结巴巴,“我该死,我多嘴。”
“这话要是传到云子小姐耳朵里。”陆明辉语气平淡,“你就算保住了脑袋,也保不住嘴。懂吗?”
“懂!绝对懂!”孙耀祖抬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我今天就是个瞎子、哑巴!”
“开车。回76号。”陆明辉闭上眼睛。
福特轿车重新启动,汇入车流。
陆明辉算着时间。
车窗外的雨更密了。水珠砸在玻璃上,碎成一层看不透的白雾。
回到76号。
陆明辉走进机要处办公室,关上门。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三十六个黑衣人在雨中操练。
山下中尉的口令声被雨声切成一段一段的,却像刀刃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
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
还有一小时。
上午十点。
虹口东岸,三号废弃码头。
江风呼啸。
几艘吃水很深的货轮停靠在岸边。踏板搭在岸上,铁链绷得很紧,风一刮,铁链撞在桩子上,哐当作响。
松井穿着黑色风衣,戴着礼帽,站在码头中央。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夹着一根雪茄。雪茄快烧到指根了,那截灰柱歪歪扭扭地撑着,不肯掉。
几十名黑龙会的浪人散布在四周,腰间鼓鼓囊囊。
南造云子坐在一辆黑色的轿车里,车窗降下一半。她手里拿着那本盖了中岛私章的审批簿,拇指卡在翻开的那一页上。
丁墨村派来的几个手下站在轿车旁,神情紧张。
一辆军用卡车从码头入口驶入,停在松井面前。
车门推开,纸鹞跳下车。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皮箱。皮鞋踩上码头水泥地的时候,他的目光先落在南造云子的轿车上,停了一息,才转向松井。
“陈老板,很准时。”松井吐出一口烟圈。
“做生意,讲究个信誉。”纸鹞把皮箱放在引擎盖上,打开。里面是满满的美元和金条。
松井走上前,拿起一根金条掂了掂,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的戳记,又放回去。
身后的浪人掀开货轮上的防水布。一箱盘尼西林和无缝钢管码在甲板上,用铁丝捆得严严实实。
纸鹞走上前,抽查了几个箱子。盘尼西林只有一箱,其他都是普通物资。
点头。
“云子小姐。”松井转头看向轿车,“账目没问题吧?”
南造云子推开车门走下来。她走到皮箱前,扫了一眼金额,又对照了一下审批簿上的数字。拇指沿着数字划了一行,停住,合上。
“没问题。放行。”
纸鹞转身招呼手下过来装车,而他自己亲自抱着盘尼西林。
第一个木箱刚抬上卡车的尾板。
砰!
码头东侧的废弃仓库顶上,火光一闪。
一名黑龙会的浪人脑袋往后一仰,直挺挺地摔进水洼里。眉心一个血洞,雨水灌进去,又溢出来。
松井猛地转头。
仓库顶上,不知何时趴满了枪手。黑洞洞的枪口密密麻麻,顺着屋脊排了一排。
紧接着,枪声炸开了。四面八方,不分先后。子弹打在铁皮箱上,火花四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