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辉手里的硬币停止翻转,啪的一声落在桌面上。
“七成。”陆明辉看着桌面上的硬币,“药去了哪里?”
顾云秋站在桌前,没有接话。
“卢叙章的物资先入梅机关,再入松井的运输公司,最后流入诚达公司。”陆明辉抬起头,“要么中岛截留,要么松井贪墨,要么坂田说谎。”
他收起硬币,扔进抽屉。
“如果能有松井的收货底单,就能知道药去了哪里。”
“我去要。”顾云秋说。
“找个理由。”陆明辉把抽屉推上,“就说我嫌分红少。”
顾云秋等着。
“诚达那批西药,利润高。我眼红了,想看看底单,看有没有油水。”陆明辉摸出老刀牌,没点,在手指间转了一下,“贪财的嘴脸,做足。”
顾云秋点头,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
下午三点。虹口,东南贸易公司。
松井坐在二楼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静冈煎茶。山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几份刚签完字的调度单。
门敲响两声,顾云秋推门走进来。
山田立刻闭嘴,往旁边退了半步。松井放下茶杯,脸上堆起笑容。
“顾小姐,怎么有空来我这间办公室?”松井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顾云秋没有坐。她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
“松井社长。”顾云秋语气冷淡,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生硬,“陆处长让我来拿一样东西。”
“哦?”松井靠向椅背,“明辉君需要什么?只要我这里有,绝不推辞。”
“诚达公司的药品清单。”顾云秋盯着松井的眼睛,“上周入库的那批货。陆处长听说那批药利润丰厚,他想看看底单。”
松井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诚达公司。坂田的地盘。
他喝了一口茶,没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转了半圈。
“顾小姐。”松井的笑容没变,但语速慢了半拍,“诚达公司的生意,不归东南贸易公司管。明辉君怎么不直接找坂田大佐要?”
“陆处长说,他跟坂田大佐不熟。”顾云秋没有退让,“跟松井社长熟。”
松井盯着顾云秋看了两秒。
这个女人连眼皮都没眨。
他把茶杯搁回桌面。
陆明辉缺钱,这是他早就确认的事实。放着杉计划的印钞机不查,跑来打听一批倒卖的西药。看来这小子是真眼红药品黑市的暴利了。
只要不碰印钞厂,贪点钱算什么?
松井拉开右手边的抽屉,翻了几下,抽出一张复写纸。
只有品名和数量。没有车队编号,没有去向。
他把纸放在桌面上,两根手指按着,没有立刻推过去。
“单子在这里。权当是我给明辉君的一个私人面子。”松井的手指松开,把纸推到顾云秋面前,“不过替我转告明辉君,有些汤,喝了容易烫嘴。”
顾云秋拿起清单,折了两折,塞进公文包。
“多谢松井社长。”顾云秋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山田凑上来。
“社长,这单子就这么给她了?”山田压低声音,“坂田大佐那边……”
“坂田算什么东西。”松井冷哼一声,“陆明辉想插手药品走私,让他去跟坂田咬。咬得越狠,越没人盯着我们东南贸易公司。”
山田点头退下。
松井端起茶杯,没有喝。
他看了一眼抽屉里那份完整版的清单。上面有车队编号,有去向,还有几个他不愿意多想的药品名字。
他把抽屉推上了。
深夜。法租界,安全屋。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书桌上亮着一盏台灯。
卢叙章坐在桌前,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左手边放着他自己带来的原始出货单,右手边放着顾云秋从松井那里拿来的运输清单。
陆明辉站在窗前抽烟。顾云秋站在卢叙章身后。
房间里只有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以及铅笔在纸上划线的沙沙声。
十分钟后,卢叙章停下手。他把铅笔搁在桌面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陆处长。”卢叙章转过身。
陆明辉把烟头摁灭,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对上了?”陆明辉问。
“对上了。但也对不上。”卢叙章把两份清单并排推到陆明辉面前,“数量对得上。我送进去的货,诚达公司确实只留了三成。剩下的七成,全部经由上海运输株式会社的车队,拉去了别的地方。”
卢叙章的手指点在松井那份清单上。
“但品类不对劲。”
陆明辉低头看清单。
“我送进去的那批药,大头是消炎药、止血绷带、盘尼西林、吗啡。前线最紧缺的军需。”卢叙章拿起铅笔,在清单上圈出几个名字,“诚达公司留下的那三成,全是这些。”
笔尖往下移,重重点在剩余的条目上。
“消失的七成——”卢叙章的声音顿了一下,“磺胺、抗血清、霍乱特效药、伤寒特效药。”
铅笔停住了。卢叙章盯着最后一行字,眉头皱得更深。
“鼠疫血清。”
灯光在桌面上打出一圈黄晕。三个人都没有出声。
陆明辉看着清单,没有动。
顾云秋站在卢叙章身后。她的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并拢,指节泛白。
陆明辉的目光从清单上抬起来,和顾云秋的视线撞在一起。只碰了一下,各自移开。
卢叙章没有察觉到两人的异样,还在继续说。
“这些东西,前线战地医院用量不大。大规模集中使用的场景只有一个——传染病爆发。”卢叙章摇了摇头,“但没有任何消息说哪里有瘟疫。这批药去向不明,蹊跷得很。”
陆明辉收回视线。他拿起桌上的两份清单,折叠起来,装进西装内袋。
“卢老板,辛苦了。”陆明辉语气平稳,没有任何波澜,“这件事到此为止。日军内部倒卖军需的花样很多,我们不深究。”
卢叙章点头。他站起身,拿起公文包。
“不过。”陆明辉看着卢叙章,“以后如果再有药品送进诚达公司,或者任何日系商行,你私下留一份原始清单给我。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明白。”卢叙章站起身,“陆处长,告辞。”
顾云秋送卢叙章出门。
门关上。落锁。
屋内只剩陆明辉和顾云秋两人。
陆明辉拉开抽屉,拿出那把柯尔特。退出弹匣,看了一眼里面的黄铜子弹,咔哒一声推回去。
“1644。”陆明辉把枪拍在桌面上。
顾云秋走回来,在桌对面站定。
“这就是我从满铁来上海的目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如今,也是你的任务。”
陆明辉走到墙边,拉下那幅SH市区地图。
“坂田是后勤部大佐。诚达公司是后勤仓储。”陆明辉拿起红蓝铅笔,“药没进诚达公司的仓库,这到底是中岛的意思,还是松井的意思?松井——”
陆明辉手中铅笔顿住,愕然看向顾云秋。
“我们可能暴露了。”陆明辉的声音压下去,“松井学过医,卢叙章能看出来,松井自然也能看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