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高级公寓。
李士群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字条。上面只写了一个地址:百老汇路14号,诚达公司。
“陈正传来的消息。”李士群把字条推到茶几中间,“日军后勤部的秘密仓库。里面有一批高价值军需。这就是军统要的投名状。”
佘爱珍看了一眼字条,没接。“日本人的地盘?李主任,你嫌命长,别拉上我。南京的牢饭还没吃够?”
“富贵险中求。”李士群靠向椅背,“陈正既然指了这条路,说明这地方连特高课和梅机关都未必清楚底细。很可能是日军内部某些人倒卖军需的私产。这种黑吃黑的买卖,上海滩天天上演。”
佘爱珍摸出三炮台,点燃。“你打算怎么做?”
“让林之江去。”李士群冷笑,“他刚当上警卫大队副队长,正愁没地方立威。告诉他,里面有大批盘尼西林和黄金。让他带人去查抄。出了事,他扛。成了,咱们拿货去见纸鸢。”
佘爱珍吐出一口烟圈。林之江交出那把黄铜钥匙后,她正觉得这个人留在身边是个隐患。
“好。”佘爱珍把字条按在烟灰缸旁,“我让他去。”
两小时后。
虹口,百老汇路14号。
两辆蒙着黑布的卡车停在街角。林之江跳下车,扯了扯警卫大队的制服领口。身后跟着三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特务。
前方,诚达公司。没有招牌,只有一扇紧闭的黑漆铁门。门口站着四名日本宪兵,牵着两条狼狗。
林之江的脚步顿了一下。
四个宪兵,两条狼狗,三米高围墙,顶上还有铁丝网。这阵势不像一个倒卖军需的私仓。
他的手在驳壳枪枪柄上摸了两下,转头看了一眼身后三十几个弟兄。
佘大姐说了,里面是盘尼西林和黄金。干完这票,他在76号就算站住了。
林之江拔出驳壳枪,大步走过去。
“76号警卫大队办案!”林之江走到铁门前五步远,举起证件,“接到线报,里面藏有违禁物资。开门接受检查!”
四名宪兵眼神冰冷,没有说话。
拉栓,上膛。枪口平举。狼狗狂吠。
林之江的后背僵住了。平时打着76号的旗号查抄日资外围商行,对方多少会给点面子,或者塞点金条息事宁人。今天这阵势,不对劲。
“太君,误会。”林之江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一步,“我们是奉命……”
哒哒哒!
二楼楼顶,一挺九二式重机枪突然开火。子弹贴着林之江的脚尖扫过,在柏油路面上打出一排弹坑。碎石溅在林之江的小腿上,生疼。
林之江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驳壳枪掉进水洼里。
身后的特务们乱作一团,纷纷找掩体。
哐当。
厚重的铁门从里面拉开。一队穿着黑色作战服的日军冲出来,根本不问缘由。
最前面那个军曹抡起枪托,正正砸在林之江脸上。
林之江惨叫一声,鼻梁骨断裂,鲜血喷涌。两名日军架起他的胳膊,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进大门。
“全部缴械!蹲下!”日军军官拔出武士刀,用生硬的中文怒吼。
三十几个特务面面相觑,扔掉手里的枪,双手抱头,蹲在墙根下。没有人敢动。
铁门轰然关上。
虹口,梅机关。
中岛信一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大红袍。
砰!
顾问办公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坂田大佐大步走进来,脸色铁青。他走到茶几前,将一本沾着血迹的证件拍在桌面上。
“中岛!你什么意思!”坂田咆哮,“76号的人,带枪冲我的诚达公司!你纵容手下砸杉机关的场子!”
中岛没有起身。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个证件上。
警卫大队副队长,林之江。
“坂田君,你的规矩呢?”中岛靠在椅背上,声音平淡,“进门不知道敲门吗?”
“少废话!”坂田双手撑在茶几上,“诚达公司是杉计划的核心枢纽!今天76号敢来踹门,明天重庆的特工是不是就要把炸弹扔进我的办公室?”
中岛看着坂田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笑了。
“坂田君,杉计划的主导权,军部交给了你。”中岛语气转冷,“为了配合你,我成立了杉计划特别行动小组。陆明辉鞍前马后,亲自带人把印钞设备安全转移到新民机械厂,又通过黑龙会的渠道帮你找齐了特种油墨。他甚至安抚了租界各方势力,保证了物资运转和假币通道的畅通。”
中岛站起身,逼近坂田。
“我梅机关为了杉计划尽心尽力,你现在跑来质问我?”
坂田指着桌上的证件:“那这是怎么回事?76号是你名下的狗!”
“林之江是个什么东西?”中岛眼神鄙夷,“一个刚投靠佘爱珍的丧家犬。他发什么疯,我怎么知道?”
中岛绕过茶几,走到坂田侧面。
“连特高课的南造云子都不知道诚达公司的底细。”中岛压低声音,“林之江一个副队长,是怎么知道百老汇路14号有问题的?他为什么不查别的公司,偏偏直奔你的大门?”
坂田愣住。怒火被这几句话生生卡在喉咙里。
“是不是你们杉机关内部出了问题?”中岛盯着坂田的眼睛,“把消息漏给了76号,想借刀杀人?还是说,你手底下有人倒卖军需,分赃不均,引来了地头蛇?”
“一派胡言!”坂田后退半步,“大日本皇军绝对忠诚!”
“忠诚?”中岛走回办公桌后,“好,既然你提到了忠诚。那我问你,卢叙章的广大华行,上周给诚达公司送了一批药。为什么账面上少了七成?”
坂田脸色变了。
“卢叙章是陆明辉费了大力气拉来的渠道,为杉计划筹集资金。”中岛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清单扔在桌面上,“货从法租界出来的时候,数量对得上。进了你的诚达公司,就少了七成。坂田君,这批药去哪了?”
坂田盯着那份清单。嘴唇翕动了两下,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他收货的清单上,只有三成。
“你诬陷我?”坂田咬牙,“明明我就只收到了三成。”
“诬陷你?要不要找卢叙章来当面对质?这些药品我亲自让人验收的。”中岛坐下,端起茶杯,“卢叙章没问题,陆明辉没问题。货在你的地盘上丢了,就是你的人中饱私囊。坂田君,管好你自己的狗,别让他们到处乱咬。”
坂田握紧拳头,抓起桌上的证件,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门框震了一下。
中岛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
极司菲尔路,76号。
机要处办公室。陆明辉坐在办公桌后,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换成了一层薄薄的纱布。
顾云秋推门进来,反手关死。
“林之江栽了。”顾云秋走到桌前,语速极快,“连门都没进去,被诚达公司的宪兵打断了鼻梁,拖进去了。带去的三十个人全被缴了械,扣在后院。”
陆明辉手里把玩着一枚钢镚,硬币在指间翻转。“李士群呢?”
“慌了。”顾云秋说,“他以为陈正让他查的是普通黑仓库,没想到踢到了铁板。现在正到处托人打听诚达公司的背景。”
陆明辉把硬币拍在桌面上。
“他打听不到的。”陆明辉靠向椅背,“南造云子不会告诉他,因为她也不知道。中岛可能知道,却不会理他。李士群这次,是真把手伸进绞肉机里了。”
“坂田去找了中岛。”顾云秋继续汇报,“两人在办公室吵翻了天。中岛拿出一份清单,说卢叙章送去诚达公司的药品少了七成。坂田说他只收到三成,中岛说他亲自验过出货的数。坂田拍碎了门框走的。”
陆明辉笑容收敛了。
卢叙章那批药,出法租界时数目是对的。
到了诚达公司,就少了七成。
他把硬币从桌面上拣起来,在拇指和食指间翻了一圈。
七成。不是小数目。从法租界出来到进诚达公司,中间有多少双手经过?
硬币停在指尖,没有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