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老汇路14号。
福特轿车停在街角阴影里,引擎熄火。
陆明辉坐在驾驶座上,降下半截车窗。单手扶着方向盘,凝视着对面。
街对面,诚达公司。
没有招牌,只有一扇厚重的黑漆铁门。三米高的围墙顶端拉着通电的铁丝网。门口站着四名全副武装的日本宪兵,牵着两条狼狗。
一只野猫从墙头蹿过,探照灯瞬间打过去,狼狗狂吠。宪兵拉栓上膛,动作整齐划一。
陆明辉收回搭在腰间柯尔特枪柄上的右手。
进不去。
外围没有死角,内部情况不明。宋清远可能就被关在里面,也可能自愿住进去。
硬闯就是送死。
杉机关的安保级别,比梅机关还要高出一个档次。
陆明辉把枪往腰带深处推了推。升起车窗,踩下离合,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
虹口,特高课。
地下密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瓦数极高的白炽灯悬在头顶。
李士群坐在铁椅子上。身上的西装换了新的,但脸颊凹陷,眼底透着青黑。在南京被软禁的这些天,扒了他一层皮。
南造云子走进来,将一份文件扔在铁桌上。
“特高课高级顾问。”南造云子看着他,“中岛顾问亲自签发的委任状。”
李士群盯着那张纸,喉结滚了一下。他站起身,双手拿起委任状,腰弯得很低。
“多谢南造课长栽培。”李士群的声音干哑,“李某这条命,以后就是帝国的。”
“你的命不值钱。”南造云子拉开椅子坐下,“我要的是军统上海站新站长,纸鸢。他在上海滩翻云覆雨,帝国损失惨重。我要你把他挖出来。”
李士群把委任状贴身收好,抬起头。
“课长,纸鸢藏得很深。从外部查,查不到。”李士群往前凑了半步,“得从内部钓。”
南造云子没说话。
“我现在的处境,全上海都知道。被周佛海抛弃,被丁墨村清算。走投无路。”李士群嘴角扯了一下,“这时候,如果我想给自己留条后路,暗中接触军统,合情合理。”
南造云子眼睛眯了起来。
“假投诚?”
“是。”李士群点头,“单凭我一个人,军统未必信。但我可以拉上佘爱珍。她在76号的地位也很尴尬。我们两人联手投诚,分量足够引起纸鸢的兴趣。只要纸鸢露面,我一定咬死他。”
南造云子盯着李士群看了几秒。
“放手去做。”南造云子站起身,“我只看结果。”
法租界,一处隐秘的高级公寓。
佘爱珍坐在沙发上,手里的三炮台烧到了过滤嘴,烫了手。她猛地回过神,把烟头摁进烟灰缸。
坐在她对面的,是本该在南京吃牢饭的李士群。
“李主任这招金蝉脱壳,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佘爱珍压着心头的震惊,语气尽量平稳。
“拜陆明辉所赐。”李士群靠在沙发上,点燃一根雪茄,“他给我做局,想借日本人的刀杀我。可惜,我命硬。”
佘爱珍没接话。她的目光从李士群脸上移到他领口——西装是新的,但衬衫的领子磨起了毛边。南京那边,没给他好日子过。
“你怎么出来的?”佘爱珍问。
李士群吐出一口雪茄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佘大队长,你在76号的日子,也不好过吧?”李士群换了话头,“丁墨村的人在排挤你。陆明辉呢?他用你,但他也防你。你真以为,交出一把钥匙,他就会放过你?”
佘爱珍的手指在旗袍下摆攥紧。
仙乐斯舞厅那晚的画面撞进脑子里。陆明辉坐在卡座上,把那把黄铜钥匙推回桌子中间,声音没有起伏。
“你为什么要点出王蒲臣的身份?”
一个情报头子对你起了疑心,离死就不远了。尽管她做了补救,可对方是陆明辉——几天之内把李士群送进南京地牢的陆明辉。
还是李士群自己钻进去的。
“李主任今天来,不是为了跟我叙旧的吧。”佘爱珍拿起桌上的银质打火机,在手里把玩。
“我们联手,投靠军统。”李士群倾身向前,“给自己找条退路。”
佘爱珍动作一顿。
“南京靠不住,日本人翻脸无情,红党根基太浅。重庆那边,现在急需上海的内应。”李士群压低声音,“我们手里有76号的机密,有梅机关的情报。这都是敲门砖。只要联系上那个新站长纸鸢,我们就能拿回主动权。”
佘爱珍看着李士群的眼睛。
她知道李士群阴毒,也知道这很可能是一个局。但陆明辉带给她的压迫太真实了。留在76号,陆明辉早晚会清算她。
“怎么联系?”佘爱珍放下打火机。
李士群笑了。
四马路,春风茶楼。
二楼最里间的包厢。
纸鹞穿着一身长衫,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化名“陈正”。他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洗着茶具。
门被推开。李士群和佘爱珍一前一后走进来。
纸鹞抬眼扫了两人一圈,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陈先生。”李士群坐下,开门见山,“明人不说暗话。我们在新政府那边,路走到头了。想给戴老板效力,求陈先生引荐上海站新任站长,纸鸢。”
纸鹞提起紫砂壶。热水冲下去,热气升腾。
他垂着眼帘,手腕稳稳当当地转了一圈壶盖。
站长没提前打过招呼。这两个人是自己找上门的。
纸鹞把两杯茶推到两人面前。
“两位都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纸鹞语气平和,带着商人的市侩,“弃暗投明,戴老板自然高兴。只是,纸鸢站长行踪不定,连我见他一面都难如登天。”
“陈先生,规矩我们懂。”佘爱珍从手包里拿出三根金条,压在茶杯下,“这只是见面礼。只要能搭上线,后续还有重谢。”
纸鹞看了一眼金条,没动。
“两位。”纸鹞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不是我不帮忙。只是站长交代过,最近风声紧,不见客。除非——”
纸鹞停住,喝了一口茶。
“除非什么?”李士群追问。
“除非两位能拿出点真正的诚意。”纸鹞放下茶杯,“空口白牙说投诚,站长信不过。总得做点什么,证明两位不是日本人的探子。”
李士群和佘爱珍对视一眼。
“陈先生想要什么投名状?”李士群问。
“等消息。”纸鹞站起身,把那三根金条推回佘爱珍面前,“等站长发了话,我自然会通知两位。茶不错,两位慢用。”
纸鹞拉开门,走了出去。
法租界,安全屋。
陆明辉坐在桌前,左臂的绷带刚换过药。空气里弥漫着碘伏的味道。
电话响了。
陆明辉接起。
“站长。”纸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李士群和佘爱珍刚才找我,说要投靠军统,求见纸鸢。”
陆明辉将电话夹在脖颈间,右手捡起铅笔,依旧在地图上比划。
“李士群回上海了?”
“是。看样子吃了点苦头,但精神不错。”纸鹞说,“站长,这两个人搞什么名堂?你在76号没收到消息?”
“没有中岛信一点头,没有南造云子出力,李士群根本出不了南京。”陆明辉声音冷硬,“他回上海,是带着任务来的。假投诚,真钓鱼。”
“那佘爱珍呢?”
“她可能是真怕了。”陆明辉放下铅笔,“我之前敲打过她,她心虚,想找退路。李士群正好利用了她。”
听筒那边沉默了两秒。
“那怎么处理?”纸鹞问,“直接做了他们?”
“不。”陆明辉看着铺在桌面的SH市区地图。
红蓝铅笔在“百老汇路14号”上画的那个叉,异常醒目。
诚达公司。防备森严,滴水不漏。
正愁找不到人去蹚雷,李士群又送上门了。
“他们不是要交投名状吗?”陆明辉说,“给他们一个机会。”
“查什么?”
“虹口,百老汇路14号,诚达公司。”陆明辉语速放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告诉李士群,这家公司是日军后勤部的秘密仓库,里面藏着一批高价值的军需。只要他能摸清里面的布防,或者从里面拿出点有价值的东西,上海站就接纳他。”
纸鹞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站长,借刀杀人?”
“他铁了心想当狗,就让他去咬最硬的骨头。”陆明辉顿了一下,“提醒不要太明显。让他自己去碰。”
挂断电话。
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
李士群如果真的去查诚达公司,坂田大佐绝对不会放过他。杉机关的秘密一旦被触碰,狗咬狗的戏码就会在虹口上演。
到时候,那扇紧闭的铁门,总会露出缝隙。
陆明辉拉开抽屉。柯尔特躺在里面,枪身映着桌灯的光,发黄发暗。
他看了两秒,把抽屉推上了。

